第204章 瘸腿離庚白
「哥!」離黎黎推開廂房門,藥味混著沉水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離黎黎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道清瘦的身影上——離庚白半倚在床頭,左腿被木板固定,被子下露出裹著的白布,襯得他整個人仿佛一張白紙。
」哥。」離黎黎輕喚一聲,眼眶已經紅了。
離庚白抬眸,眼底的疲憊在見到妹妹的瞬間柔和了幾分。
「來了?」離庚白聲音有些啞,卻還是笑了笑,「哭什麼,不過是斷了條腿,養幾個月就好。」
「什麼叫『不過是』?」離黎黎快步上前,手指輕輕碰了碰他腿上的夾板,又像怕碰疼他似的縮回,「哥哥——你!」
「黎黎。」離庚白打斷了她,「我的腿,我知道的,讓我們平靜地面對吧。」
離黎黎咬住唇,胸口起伏。
她哥少小離家,一兩年才會回離家一趟,雖然他們相見不多,但哥哥極寵她,漸大了,她知道了哥哥的苦,太為他人著想的人,往往才沒人心疼,甚至,就連他們自己,心裡想到的第一個人都是別人,而不是自己。
「哥,你,不覺得太苦了嗎?」離黎黎握住他的手,潸然淚下,「只要你肯忘了沐姐兒,你會有一個美滿的人生的,以離家的門第,你想要什麼人——」
「黎黎。」離庚白淺淺笑了,「什麼叫美滿?如果說和一個不愛的人成親,生子,就叫美滿,那你為什麼不選擇這樣的美滿?」
離黎黎的眸子頓時悲傷盡染,許久,方道:「就是知道這樣會痛,才不願哥哥也痛。」
「既是痛,還這麼選,定然是會有比痛更值得的東西,不是嗎?」
離黎黎許久未語,只是握著離庚白的手哽咽流淚,離庚白艱難地移動著,為她擦掉眼淚,輕輕拍了拍離黎黎的背,道:「別為我傷心,這都是我願意的。」
「好,以後我不說了。」離黎黎擦乾眼淚,低聲道:「沐姐兒在外面,你要見她嗎?」
「當然啊。」離庚白笑著,「容哥哥整理下衣衫。」
離黎黎盯著他看,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哥,你明知她心裡裝著別人,何必……」
「黎黎。」他聲音很輕,卻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她所有未出口的勸誡都擋了回去,「你才說以後不說這種話的,何況這是我的事,不干你們的事。」
離黎黎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去門外喚溫雲沐。
溫雲沐進來時,手裡還拎著食盒,手腳麻利地把食盒裡的餛飩端出來,道:「我專門讓廚娘留了一碗,想著你出入不方便,這幾日天氣陰,傷口癢嗎?」
「還行,有一些癢,估計日後一到陰天就會癢。」
「我讓雲秀去研究藥方子了,她說和何醫官他們商議過,過陣子會為你制出一種藥膏,可以緩解癢痛。」
「嗯,回頭好了我試試。」
離黎黎非常識趣地站起來,假裝去忙著端小菜,溫雲沐順勢坐在床邊,把餛飩遞給離庚白,離庚白沒接,道:「分一半給你,一起吃吧。」
「好啊。」
看著他們這般平靜地討論離庚白的腿傷,又分食一碗餛飩,離黎黎忽然察覺到了他們與她的不同,哥哥和溫雲沐,是永遠奔流向前的大江大河,越過河壩,繞過高山,不停留,不回頭,執著地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她還在流連著,哀嘆滄海桑田的變化。
「一直沒顧上和你說,殿下找到了昔日麗妃的兒子。」
離庚白驚詫地咳了一聲,「麗妃還有兒子?」
「嗯。」溫雲沐說八卦一樣地將此事原原本本說給離庚白聽,最終來了一句,「懷王這王八羔子,害了我娘性命,害了你的腿,我得給他一刀。」
「你有什麼本事?比你武功高的人多了去了,也沒能給懷王一刀。」
「哎,你個瘸腿的評論這麼些話做什麼,我現在可比你厲害——」
溫雲沐此話一出,離黎黎心裡咯噔一下,但卻聽到自己哥哥哈哈大笑起來,他佯怒道:「這才幾天,就開始叫我瘸子了。」
「橫豎別人也要叫,與其聽別人這麼說心裡難受,我不如當你面多說幾次,難受著就不難受了。」溫雲沐接過離庚白的空碗,她站在離庚白床前,眉眼間帶著堅毅,鄭重得如發誓一般,「你的仇,我會報的。」
離庚白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我和你一起報仇,不是更好。」
「嗯,也行,畢竟你謀略比我厲害些。」溫雲沐笑彎了眼,又道:「老院主那邊怎麼說?」
「他其實一直都在京城附近,聽聞懷王在離府遇刺一事,就主動找到了我師叔,這個人,早就洞悉了懷王在做什麼,但是他一個平頭百姓,便是有些聲望,也不敢與懷王對著幹,只好一躲了之。」
「那為什麼還要出來?」
「畢竟凌霜書院是他一手創辦,懷王若事敗,清算之時,他也逃脫不了,顯然他不看好懷王。」
溫雲沐把漱口茶水遞了過去,照顧離庚白漱完口,又淨面擦手,倆人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而這一切落在離黎黎的眼中,她忍不住紅了眼眶,這平平淡淡的一刻,不就是自家哥哥願意付出性命去換的東西嗎?
也只有在這片刻的辰光中,離庚白才是鮮活的,像蛻了殼一樣,歡欣地迎接著生活。
離黎黎背過臉,落了淚。
「對了,有件事想問你,你不要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書鋪子裡的周掌柜,就廢了個指頭的那個,之前和麗妃之子李臨河有過一段交集,你是真不知道李臨河是麗妃的兒子嗎?不然也太巧了,怎么姓周的就去你鋪子了?」
離庚白挑眉,「周掌柜在京里書畫一道很是有名,我可是花了很多錢才挖他來的,要不是他鋪子被人砸了,也不會到我這裡來當個掌柜。」
「李家砸的。」
「啊?為什麼?」
「周掌柜計劃買李臨河的畫,被李家知道,這才把他鋪子砸了,看來你是真撿漏了啊——」溫雲沐嘆道:「合該是緣分,你與我等終歸是一途同行。」
「是啊——」離庚白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很快移開,輕聲道:「只是這緣分,終歸還是淺了點。」
屋中陷入了沉默,離庚白隨即道:「再早點認識,說不定未來我就是肱骨之臣。」
溫雲沐淺淺笑了,「你現在已經是了,從龍之功你是第一等。」
兩人說說笑笑的,離庚白掏出一個玉佩來,「我現在行走不方便,手上的暗樁都給你用,這塊玉佩你帶著,他們見玉佩如見我。」
離庚白話落,又將院子外伺候的封常叫了進來,道:「這是我的心腹,我養傷的這些日子,就跟著你吧,你讓我去辦的那些事,他都知道。」
「好啊。」溫雲沐渾然不覺地將玉佩收了起來,而一旁的離黎黎看著哥哥平靜的側臉,心裡酸澀難言,溫雲沐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枚玉佩,是娘親的遺物,臨終前交給離庚白,要他送給未來的娘子。
可他不願讓溫雲沐有半分負擔,所以連這份情意都要藏得嚴嚴實實。
「哥。」溫雲沐出門後,離黎黎叫了他一聲,「那玉佩——」
「她收下就好,哪怕是隨便丟在哪裡,我都不會心疼。」離庚白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她不欠我什麼,我也不求她回報什麼。」
是啊,這世上有些事,本就不問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