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身死潞水


  潞水在夕陽下泛著血色的波光,兩岸蘆葦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低語著即將到來的血腥殺戮。

  葉檀英馬立於水邊,鐵甲上沾滿了塵土和血跡,頭盔早已不知去向,散亂的黑髮被汗水黏在額前。他的目光掃過四周逐漸收緊的包圍圈,嘴角卻揚起一絲冷笑。

  「殿下,我們被包圍了!」副將策馬而來,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理國公的軍隊從東面壓來,東軍封鎖了北面退路,還有一支沒打旗號的,不過看用具好像是西南那邊的,正從西側逼近!"

  葉檀英沒有立即回答,他眯起眼睛望向遠處飄揚的"唐"字大旗。

  在那旗下,他的弟弟——唐王葉垂雲一身銀甲,在親衛簇擁下顯得格外醒目,葉垂雲似乎感受到了兄長的目光,遠遠地舉起了手中的長槍,那是一個充滿挑釁意味的動作。

  「無妨。」葉檀英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但堅定,「我們的伏兵就在前幾日已經在周邊的莊子上,只要撕開一個口子,裡應外合,就可以聚殲他們。"

  副將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可是殿下,已經過了約定的時辰...」

  「閉嘴!」葉檀英猛地轉頭,眼中寒光乍現,「陣前動搖軍心,我要你的腦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葉檀英循聲望去,只見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奔來,身上插著三支羽箭,鮮血順著馬鞍滴落在塵土中。

  「報——」斥候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周邊莊子遭襲...是平靖侯和中南道的華家...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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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未說完,斥候便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再無聲息。

  葉垂雲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背,他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密林——那裡本應埋伏著他的兩萬精兵,是他反敗為勝的最後希望。

  仿佛為了印證斥候的遺言,密林中突然升起了滾滾濃煙,緊接著是震天的喊殺聲和兵刃相交的鏗鏘聲。

  葉檀英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為什麼?」到底是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是母后和舅舅出了事?

  一陣狂風突然卷過,吹散了部分煙霧,灰頭土臉地裹挾著戰敗者的氣息從西北軍中刮過,葉檀英的瞳孔驟然收縮——在密林邊緣,一隊隊鐵騎正如同潮水般湧出,為首的兩面大旗上赫然寫著「平靖」和「華」字。

  「殿下!」副將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我們完了!伏兵被剿,三面受敵,背後是潞水!」

  「殿下!退吧!我們掩護你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青山?

  哪裡還有什麼青山?他這是謀反!

  葉檀英仿佛沒有聽見副將的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高坡上突然出現的兩個人影,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他也能認出那身紫色戰袍的是平靖侯身邊的大旗下,銀甲紅披風的是號稱「鐵血將軍」的華鋒。

  似乎整個朝廷的人,都在幫著葉垂雲,而他手裡的西北軍和私兵,還是自己千辛萬苦掙來的!

  「為什麼!」葉垂雲的嘴唇顫抖著,「為什麼連華家這種中立的家族,都要站在這個雜種身邊!」

  一陣劇痛突然從胸口蔓延開來,那不是傷口帶來的疼痛,而是二十年來積壓的不甘與憤恨。

  那一年,他跪在大殿外,聽著殿內傳來的怒斥聲:「葉檀英難堪大任!即日起廢去太子之位!"

  」殿下!殿下!」副將的呼喚將葉檀英拉回現實,「敵軍開始衝鋒了!現如今大勢已去,殿下不要再耽擱了,我們護著殿下從東邊衝出去吧!」

  葉檀英環顧四周,他的五千親衛已經死傷過半,剩下的也都面露懼色。東軍、北軍、私兵,再加上剛剛剿滅了他伏兵的平靖侯與中南軍,數路大軍如同鐵桶般將他圍困在這潞水岸邊。

  「為什麼!」葉檀英再次低聲問道,這次聲音里充滿了絕望,「我才是長子...我才是應該繼承大統的人.!」

  遠處,葉垂雲已經舉起令旗,五路大軍開始同步推進。馬蹄聲、腳步聲、盔甲碰撞聲匯成一片死亡的樂章,向著晉王壓來。

  葉檀英突然笑了,那笑聲開始很輕,繼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大笑。他拔出佩劍,劍身在夕陽下泛著悽厲的紅光。

  「好!好得很!」葉檀英的笑聲中帶著淚,「既然天要亡我,那我便讓天下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皇家氣概!」

  他轉向剩餘的將士,聲音如雷:「諸位!今日我等已無退路!降也是死,戰也是死!何不隨本王殺出一條血路,讓後世記住我們的名字!」

  殘存的士兵們被主將的氣勢所感染,紛紛舉起兵器,發出最後的怒吼。

  葉檀英滿意地點點頭,隨後看向遠處高坡上的平靖侯和華將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殿下!敵軍已進入弓箭範圍!」

  葉檀英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回憶、不甘、憤恨都壓入心底。他舉起佩劍,劍尖直指唐王大旗所在的方向。

  「全軍聽令!」他的聲音響徹戰場,「隨我殺向唐王本陣!取葉垂雲首級者,賞萬金!」

  隨著這聲令下,晉王最後的部隊發起了決死的衝鋒。葉檀英一馬當先,黑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宛如一面戰旗。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恐懼,只剩下純粹的殺意。

  唐王軍中顯然沒料到被重重包圍的晉王還敢主動出擊,前鋒部隊出現了一絲混亂。

  葉檀英抓住這個機會,率領親衛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敵陣。

  劍光閃過,一名唐軍將領的頭顱沖天而起,葉檀英甚至沒有多看一眼,繼續向前衝殺。他的劍術得自大內第一高手真傳,每一劍都精準地奪走一條性命。鮮血濺在他的臉上、甲冑上,但他渾然不覺。

  「葉垂雲!」葉檀英在廝殺中怒吼,「出來與我一戰!躲在人後算什麼英雄!」

  仿佛回應他的挑戰,唐王軍的中軍突然分開,一隊精銳騎兵簇擁著銀甲將領緩緩而出。

  葉垂雲勒住馬頭,望著數十步外的葉檀英。

  對於這個兄長,葉垂雲並不恨,他們彼此仇恨,只是為了想要活命罷了。

  只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葉檀英恨他入骨,他的母妃恨宸妃搶走了陛下的寵愛,而他則恨他深得景泰帝的信任,搶走了他的太子之位。

  「王兄。」葉垂雲冷漠又平靜,「你身後還有那麼多人活著,投降吧,看在血脈的份上,我讓所有人有一個體面的死法,而且可做承諾,不牽連家人。」

  葉檀英冷笑:「體面?你母親當年那麼體面的死去,風光大葬嗎?」

  葉垂雲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成王敗寇,休再提舊事。今日你已窮途末路,何必讓這些忠勇將士陪葬?」

  「哈哈哈!」葉檀英再次大笑,「好一個成王敗寇!若非你母親狐媚惑主,若非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今日站在這裡的勝利者本該是我!」

  他猛地舉起染血的佩劍:「但我葉檀英寧可戰死,也絕不向你低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側翼傳來。

  葉檀英轉頭看去,只見平靖侯和華鋒各自率領一隊精銳騎兵,已經突破了自己殘軍的側翼,正朝他所在的位置疾馳而來。

  前有唐王主力,兩側有平靖侯和華鋒的精銳,背後是滔滔潞水。葉垂雲知道,自己的最後一刻終於到來了。

  「殿下!」副將滿身是血地衝到葉檀英身邊,「我們護你突圍!只要渡過潞水...」

  葉檀英搖搖頭,目光掃過身邊所剩無幾的將士。這些忠誠的士兵們大多已經傷痕累累,卻依然緊握兵器,等待著他的命令。

  「不必了。」葉檀英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你們已經盡力了。」

  他翻身下馬,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整了整染血的戰袍和散亂的頭髮,然後對著唐王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

  「葉垂雲!」葉檀英高聲道,「我葉檀英今日敗了,但非戰之罪,實乃天命!這些將士都是聽令行事,望你念在同宗份上,饒他們性命!」

  說完,不等回應,葉檀英突然拿起長劍,在眾目睽睽之下,割斷了自己的脖子。

  血沖天而起,飛濺至數丈之外。

  「殿下!」將士的驚呼聲響徹河岸。

  葉垂雲下馬,緩緩走到葉檀英的屍體邊上,輕輕撫上了他的圓睜的眼睛。

  「替晉王殿下收屍,其餘人等參與李國舅的謀反之事,現在投降者,不累及家人,抵抗者,格殺勿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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