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雪狐
皇宮的房頂和尋常百姓家的房頂不同,中間隆起,向四周滑落,又在四角翹起,呈鷹鳥展翅樣。
應不染小心翼翼環著江知年的腰,生怕自己掉下去,心想自己不過是想要活命的本能反應,應該不會被江知年厭棄吧?
哪怕雙腳已經落在瓦片上,江知年也罕見的沒有推開她,放任應不染這樣抱著自己。
這是應不染第二次爬上韶華殿的房頂了。
江知年落的地方是整個房頂比較平整的地方,前面便是房頂翹起處,不用擔憂坐在房頂上會滑落。
「大半夜爬宮牆幹什麼?」在應不染坐下後,江知年也一併坐在她旁邊。
應不染躊躇一會兒,喃喃道:「有點事兒。」
「什麼事兒還要九殿下親自上?」
應不染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繼而轉過頭,盯著眼前的瓦片:「自然是重要的事兒唄。」
「春闈你準備的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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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要留在慶國?」
江知年轉頭看了她一眼:「不行嗎?」
「我沒說不行。」應不染張張嘴,還想說什麼,最後又把頭埋進膝蓋里,只露出兩隻黑漆漆的眼睛。
「江知年,你要留在慶國,父皇一定會讓你娶個慶國女子。」
「嗯。」江知年有些煩躁的應了一聲,「我不能娶嗎?」
「你不是不喜歡慶國女子?」
江知年終於被應不染問煩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還是江知年第一次帶著這樣的語氣質問她。
應不染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從袖口裡摸出來一張網子。
算算時辰,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
「什麼也不想說,江知年,你能別出聲了嗎?我想靜靜。」
應不染起身把網子往遠處撒了一些,然後又帶著收網的繩子坐了回來,雖然仍舊把臉埋在雙膝間,眸子卻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不遠處的網子。
應不染只露出兩隻眼睛,把自己所有的情緒,全部和下半張臉,一起藏進雙膝里。
雖然兩個人之間,最先答應要跟別人成親的人是她,但是她也沒真想成親。
大不了最後鬧一場,落個不好的名聲,老死宮中算了。
若是父皇真要送自己去和親,那自己就再跳一次盛樂山,自己也不虧。
可是江知年呢,父皇真的下了賜婚聖旨,他又怎麼能違抗呢?
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愛人和別的女子成親,相擁,生子,她真的做不到。
但是應不染死過一次,上一世的深刻教訓足以讓她成長。
一國公主和一個質子結合,本身就是國民不容的事兒,在天下蒼生面前,自己的小情小愛,根本不值一提。
江知年學著應不染的樣子,也將下巴擱在膝蓋上。
他比應不染要高出許多,從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應不染的頭頂。
她的頭髮,仍舊是那樣細軟,在月光的照射下,像團起的黑色絲綢。
江知年不笑的時候,總是有一種清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讓人打心底的畏懼。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他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春闈後,你確定要嫁人?」
應不染一頓,轉頭看向江知年。
借著明亮的月光,應不染看到江知年的眸子裡有什麼在流轉。
她想了一下,道:「嫁,為什麼不加嫁?我都十七了,再不嫁,就要老死宮中了。」
「那你生意呢?」
應不染被江知年問得有些煩:「你看不出來我這是在為自己攢嫁妝嗎?」
她扯了扯那個網子,抬頭看看月亮,眉頭漸漸蹙起。
明明就是今天啊.......
應不染輕嘆一口氣,看向江知年:「其實今天花朝來,是有事兒跟你商量,只是沒想到老師也在。」
「南疆不是臨海麼,你能不能想辦法弄點貝殼來?」
應不染看也不看江知年,仍舊偏著臉。
她等了很久,都沒有聽到江知年的回答,若不是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江知年籠蓋住自己的影子,她都要懷疑江知年瞞著自己偷偷下去了。
「算你入股唄,有錢一起賺,到時候你成親了,也多份收入不是?」
「日後你若是不滿意父皇的賜婚,就多納幾個妾侍嘛,有了生意,你也不用擔心沒錢養了。三妻四妾,你在慶國也能擁有,也省去你在南疆受人擺布。」
江知年仍舊沒有出聲。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應不染在給江知年計劃他的未來,他的未來,沒有自己。
大概沒有人能想到,應不染和江知年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能湊在一起,還在旁人不知道的暗夜裡,穢亂宮闈。
高高在上的皇帝打死也想不到,自己傲嬌的小公主能含淚包容一個質子無情的踐踏,木松大概也想不到,自家清心寡欲的二公子,能在生辰那日,摟著公主的腰,落下一個又一個吻痕。
「應不染,你要和我劃清界限了是嗎?」
應不染渾身一僵,劃清界限?
她沒說劃清界限啊!
但是應不染並沒有反駁。
她只是安靜的保持著原本的姿勢,算是默認。
她的內心在瘋狂嘶吼,但她硬是閉緊了嘴巴,沒有吐出一個字。
誤會也挺好,不誤會,江知年又會跟自己糾纏不清;不誤會,他怎麼能心安理得去娶別人為妻.....
深夜的風,吹的她遍體生涼。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宮牆出閃過。
應不染一驚,心道:「來了!」
她強壓下內心的激動,儘量控制自己的呼吸,眼睛緊緊盯著網子,握緊手中的繩子。
江知年默不作聲的看著應不染,似乎知道她在等什麼,在應不染看不到的地方,三指相交,打了個無聲的響指。
在應不染愣神之間,那個白色身影從房下一躍而上,徑直鑽進應不染懷中。
應不染一怔。
呆愣半晌,沒反應過來。
這是只雪狐。
雪狐渾身上下雪白,在月光的照射下,毛皮上泛著一絲銀光,柔順又乖巧。
細看下,和上一世那隻跟自己作對的雪狐,一模一樣。
雪狐很乖巧,伏在應不染的懷中,時不時會伸著它尖尖的嘴巴往應不染的手心裡拱,似乎是在討好她。
應不染嘴角揚起,順著她,輕輕撫摸它的毛髮。
眼眶一熱,將臉貼在雪狐身上,小聲道:「還未跟你說一句謝謝。」送我最後一程。
應不染抱著那隻雪狐,塞進江知年懷中,淡淡道:「江知年,小時候我捉了你那雪狐做了氅衣,今日還你一隻,我們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