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爭執


  清明過後,整個盛京的百姓都穿上了薄衫。

  江知年難得獲得皇上恩准,和應不染一同出宮。

  為的是孟修儒在京郊舉辦的詩會。

  馬車步入幽深的街道,不遠處似乎有人在爭執什麼。

  應不染好奇的撩開帘子,只向外張望一眼,便發出「咦」的一聲。

  她轉頭看向閉著雙眸,正閉目養神的江知年,伸著手指向外指道:「江知年,你看那像不像老師?」

  江知年聞聲,緩緩睜開雙眼,順著應不染的指尖向外看去,幽深的瞳孔驟然一縮:「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人拒絕的冷意,讓原本想跳下去看看情況的應不染瞬間頓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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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知年起身跳下馬車,平穩的向不遠處的兩個身影走去。

  孟修儒正被孟知恩擋在巷外,亦步亦趨,就是越不過來。

  父子二人,一個臉上掛著怒氣,另外一個滿臉焦急。

  孟知恩哭喪著臉,有些卑微的攔著孟修儒的步子:「父親,事情就是這樣,我真的沒有對您有所隱瞞,您要相信我。都是三皇子,他逼迫我,孩兒是真的沒有辦法。」

  「父親,我都已經認識到錯誤了,您為什麼就不能原諒我。我不過就是一時糊塗,被金銀蒙蔽了雙眼,怎麼也算不得上罪不可恕,何況,何況我已經將文卷交給九殿下了,你不能將我趕出家門啊!」

  孟修儒臉色鐵青,一雙沖了血的眸子憤恨的瞪著孟知恩。

  他一把甩開孟知恩攔著他的手臂,怒道:「事到如今你還敢牽扯九殿下,誰知那是不是你權衡利弊的結果?若是九殿下沒有刻意招攬,你是不是就決定魚死網破,如今也做了三皇子的走狗?我孟家縱然莽民出身,但世代純良,從不做這種利令智昏之事,更無你這等見利忘義之輩!」

  孟修儒三元及第,出入朝堂,多少人向他伸出橄欖枝,但就因為這一身傲骨,不願與人同流合污,最終才落得這個下場,難免不讓人唏噓。

  雖然花前月下也會為壯志難酬而鬱鬱寡歡,但他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眼看孟修儒甩了袖子執意要走,孟知恩慌張的扣住孟修儒肩膀,妄圖想要通過這種方式,逼迫孟修儒原諒自己。

  孟修儒雖然是男子,但畢竟歲月不饒人,被正值當年的孟知恩一扯,壓迫感與恐懼感瞬間從心底騰起。

  父子二人爭執不止的時候,江知年一直站在算不得太遠的地方駐足觀看。

  他沒有聽人牆角的習慣,尤其是人家扯不斷的家務事。

  但此時涉及孟修儒,他不得不被迫停下來等待。

  看到孟知恩動手的那一刻,江知年垂在兩側的手猛地握成拳。

  一張臉,像是淬了一層冰,隱隱散發著寒意。

  就在孟知恩作勢要將孟修儒反扣到牆上,讓他好好聽自己解釋時,一隻手臂突然橫斜在父子二人中間。

  孟知恩還沒反應過來,一個拳頭就迎面砸來,緊接著腹部一個鈍痛,身體驟然被這股力踹開。

  「噗通」一聲悶響,結結實實撞在一旁的石碑上。

  住在對面的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手中盛著稻米的簸萁,看似在簸出穀殼,實際在藉機看這場熱鬧。

  高門大戶,尤其是這些高官貴族的八卦,城裡的百姓沒有不愛聽的。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毆打自己父親!」

  一拳加上下了足勁兒的一腳,讓倒在地上的孟知恩半天沒有爬起來。

  胸口一陣接一陣的悶痛,一句「你」字剛說出口,嗓子深處就冒出一口腥甜。

  江知年皺皺眉,看著趴在地上沒有絲毫悔意的孟知恩,還在掙扎著起來,江知年那股因為剛剛發泄一腳的怒氣,瞬間又燃起來。

  他像向兩步,作勢還要踹,卻被孟修儒拉住手臂。

  「知年,是我教子無方,咎由自取。」

  孟修儒的聲音帶著些失望的滄桑。

  「罷了,罷了.....」他擺擺手,看了孟知恩一樣,張張口疑似想說什麼,最終嚅囁了兩下嘴唇,又生生把話咽了下去。

  最終只是看向孟知恩,眸子裡閃爍著一絲苦澀:「天下之大,隨你去哪,日後,你便再不是我孟家兒郎。」

  孟知恩重咳一聲,朝著地上「呸」的淬了一口血,揚起下巴,挑釁的看著江知年。

  不知道是不是江知年這股居高氣傲的態度,亦或者這一腳踹碎了他努力維護的一點自尊,這個小心翼翼努力苟活的棄孤,第一次在權貴面前學會了放肆。

  江知年冷眼瞟了他一眼,攙著孟修儒淡淡吐出一個「滾」字。

  孟知恩嗤笑一聲,突然想起上次入宮,江知年對自己怎麼都掩蓋不住的厭棄,還有上次與應不染見面時,她眼中的輕視。

  兩個人的臉在腦海漸漸重疊。

  一股憤恨的怒火驟然升起,他目無懼意的對上江知年的眼睛,「自小,他說什麼便是什麼,我從未有過反抗,哪怕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敢說。寄人籬下的滋味,江二公子,旁人不懂,難道你不懂嗎?」

  「我想靠自己的雙手,為自己掙一個未來,又有什麼錯?」

  「江知年,你就能問心無愧的說自己不曾生過反叛的心嗎?」

  他本以為自己這番話一定會戳中江知年的痛處,卻不想江知年竟然仍舊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良久,他惜字如金的吐出兩個字:「不曾。」

  「從你決定拋棄人心,謀取百姓利益的那一刻開始,你就錯了。」

  孟知恩面色蒼白,固執的將臉偏向一旁,仍舊不認同自己曾經的選擇有什麼錯。

  他選擇投奔太子,不過是權衡利弊的結果。

  片刻,他忽地站起身,拍掉粘在袍衫上的灰塵,帶著埋怨看向孟修儒,最後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孟修儒看著孟知恩離去的方向,長嘆一口氣。

  江知年攙著孟修儒轉身回孟府時,一眼便看見那個拿著簸箕佯裝幹活的婦人,快速收回眼神,然後刻意提高聲音道:「老師,既然已經斷絕了父子關係,莫要因此人氣壞了身子。」

  這聲音說大談不上大,說小談不上小,正巧讓那婦人聽了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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