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咎由自取


  院子裡侍候的丫鬟小廝只剩了寥寥數人,花園、池塘更是一片狼藉。

  能搬動的盆栽早就不知去向,種在院子裡的花草也被薅的薅拔的拔,就連門口那棵沈辭最喜歡的迎客松,如今都被人砍斷了脖子,斜愣愣地支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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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塘里那幾尾胖乎乎的錦鯉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幾條倒霉的金魚翻著肚皮在水面裹著髒兮兮的水藻,孤零零地飄著。

  如此慘狀,沈南風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有些好奇,低聲向一旁的管家詢問,

  「怎麼才幾日不見,府里就落魄成了這樣?」

  魏管家將擋路的幾塊碎瓷踢開,苦笑道,

  「大人不知道招惹了誰,這幾日總被同僚排擠,最後甚至鬧到了聖上面前,罰了兩年俸祿;

  府上的幾個鋪子莊子也接連出了事,這個月交來的銀子連往日一半都沒有,反倒還賠上了不少;

  寶珠小姐又剛回來,添置了不少極為貴重的東西;老夫人這些日子身體也欠佳,日日要吃燕窩人參還有那些上好的補品。」

  「就這麼一來二去等到兩日前發月銀的時候才發現,偌大一個府邸竟然連丫鬟小廝們的錢都發不出來了。」

  「沈家這些主子的脾氣你也知道,待下人大多苛責,如今又發不出錢,他們自然搶的搶鬧的鬧跑地跑,甚至還有半夜偷偷往大門口潑糞的!」

  沈南風看著連連搖頭,艱難地蹲下身一點點收拾殘局的管家,垂下眼,悶頭向祠堂走去。

  旁人不明白事情為何會發展到這步田地,可她知曉。

  那一尊被褚寶珠調換的送子觀音只是開了個頭,但更多的,不過是他們自己咎由自取。

  看來,沈辭這謹小慎微做的官到頭來也不怎麼樣;沈老夫人自認為精心管理手拿把掐的人心也並不如意。

  不過魏叔自小跟著祖父長大,對沈家抱有不一樣的感情,她一時半會兒勸不動,也解釋不清,只能等日後再慢慢開解。

  去往祠堂的路上,入目可見的是大片狼藉,怎麼看怎麼都籠罩著一片愁雲慘澹。

  可偏偏到了祠堂外,她聽見了刺耳且爽朗的笑聲。

  這笑聲聽起來分外耳熟,正是上一世那個磋磨她數年的負心漢——陸文遠。

  可明明,她七日之前說的是辰時,陸文遠怎麼會如此早的就到了沈家!

  沈南風揮手將早就躲藏到祠堂外圍的白芷喊到了身前。

  二人把玉牌、零零散散的一千兩銀票還有沈老夫人親手寫下的那張契約都歸置在了一起,這才稍稍安下了心。

  可不等這心沉穩放下,陸文遠的聲音再次從祠堂中冒了出來,

  「那咱可說好了,我可以不追究沈南風是假千金這事兒,甚至也同意把婚後她賺的錢拿出兩成貼補沈家,但前提是岳父大人必須繼續助我這個沈家女婿讀書科考,而且…」

  白芷猛然抓住沈南風的手腕,頗有些不可思議的低聲道,

  「他們…他們怎麼有臉這麼算計姑娘。」

  「一邊把姑娘換嫁給陸文遠這個浪蕩子,一邊還要扒皮喝血,讓您替沈家做牛做馬…」

  沈南風愈發覺得,相比他們,自己的設計還是不夠陰狠。

  她安撫似的拍了拍白芷的手,繼續側耳聽著。

  「而且沈南風入我陸家就只能為妾,主母的位置我要留給徐婉寧!」

  這下沈南風再也忍不住,伸手狠狠推開了祠堂的大門。

  幾日前還水火不容,說不再為師生的沈辭與陸文遠如今肩並著肩,一副不計前嫌握手言和的和氣模樣。

  看到沈南風那冰冷至極的眼神,陸文遠先是有些慌張與害怕,他擔心沈南風會像前世得知真相後的那樣,不再為他做任何打算。

  可想想沈南風並未像自己一般重生,如今十七歲的她應當還是對他充滿著眷戀,再加上早就成了殘花敗柳,此時應當是巴不得嫁給他呢!

  於是,陸文遠定下神,恢復了一貫面對沈南風時的不耐煩,

  「都說了我會娶你,你還想要什麼?」

  「成為狀元郎的妾已經是你一個破落商戶女能找到的最好出路了,到底還有什麼不滿?」

  祠堂的門仍舊大開著,沈南風裹著外面的冷氣一同到了屋內,惹得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一步一步地走著,脊背直挺,步伐堅定,即使身量纖細,卻也走出了凜然決絕的氣勢。

  周圍的族親們都在竊竊私語著,

  「沈家白養了她這麼多年,臨走前還特意給她找了門好親事,真是仁至義盡了。」

  「士農工商,就屬『商』最賤了,還是個破落商戶,要我說為妾都是抬舉!」

  「可不是嘛,這陸公子博學多才,此次科考必然大放異彩,能做他的女人,別說是妾室了,就算是通房,也是她的福氣啊!」

  沈南風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只一路走到了陸文遠面前。

  那張年輕的臉一如從前般清雋秀雅,帶著濃濃的書卷氣,可是那雙眼卻因重生沾染上了市儈、算計、淫邪、自大,連帶著整個人都頹靡了下來。

  只看著,就令人作嘔。

  沈南風甚至覺得,他這副樣子,還不如曾經跪在自己腳邊,苦苦哀求自己放他尋回愛情,讓他去與徐婉寧私奔時。

  至少那時候,他的心裡眼裡是真的有幾分追求的。

  陸文遠在眾人的討論與恭維聲中笑得愈發放肆。

  他斜眼睨著沈南風,仿佛真的已經考上了狀元,又重新騎上了高頭大馬,帶上了獨屬於狀元的紅花,諷刺道,

  「別看了,婉寧在我心中的地位絕不可動搖,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絕不可能答應沈大人讓你入府。」

  「更何況,我如今這樣的身份,能讓你做妾已經是仁至義盡,就別再渴求太多了。」

  沈南風低低地冷笑了一聲。

  陸文遠缺考這件事,沈辭雖然瞞了下來,可沈家人但凡打聽兩句,便也能找出真相。

  如今眾人起鬨,除了那些缺心眼兒的,更多的是嫌沈家大房不夠亂,又在她手裡吃過虧,想添把火看些熱鬧。

  偏偏陸文遠看不出來。

  真是越重生越不如從前了!

  她抬起眼,嘴角的笑意未散,目光卻冷得駭人,如冰錐般刺向仍舊高昂著頭像只鬥勝公雞般的陸文遠,問道,

  「陸公子,那您現在是什麼身份?」

  「車夫的兒子、逐出府的門生、缺考的學子,還是要娶妓子做正妻的痴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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