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您是我祖宗
鍾情的聲音很啞,啞得沈南風的心也跟著一緊。
幾日裡的歡喜、擔憂、憤怒、悲傷,一幕幕都在眼前紛飛而去,最後化成一團堵在心口的鬱氣。
重生一世,她即使現在仍處在十七歲的年紀,卻早已不敢如其他少女一般將一顆真心刨開,完全地接納他人。
現在的她,似乎連自己都弄不清自己的所思所想。
她不敢給任何一個承諾。
馬車拐進了暗巷,車內驟然暗了下來。
氣氛僵持而凝滯。
死一般的靜寂中,二人的呼吸聲卻愈發清晰明顯。
「鍾公子,南風姑娘,沈府到了!」
趕車的吳肆高聲提醒著,他猛然掀開車簾,似乎察覺到不合時宜,又悄然退了出去,只是還沒等小心翼翼地放下帘子,就被突然伸出的另一隻手打斷。
他看見盛熠搶先一步從車上跳了下來,面上那張鍾情的臉第一次如此冷硬,看不出一絲一毫溫柔和藹的模樣,跟前幾日展露的模樣判若兩人,反倒是越來越像那個狠辣冷酷的玄辰司首領。
吳肆有些好奇,但更多的心酸。
這面具戴上和摘下,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盛熠,他現在似乎也看不透了。
沈南風也緊跟著站起身,車簾仍舊被男人的手緊握著,似乎是在等著她。
她微低著頭,彎腰鑽了出去,身後的帘子陡然落下,面前卻伸著那雙熟悉的手。
溫潤樓這架馬車為了寬敞舒適,比一般的都要高上不少,如今又沒擺車凳,她確實不敢直接就這麼往下跳。
畢竟,一會兒還要面對沈家那群匪徒和陸文遠這個渣男,若真是摔傷了腳,確實有些得不償失。
思緒流轉間,沈南風還是將手放在了鍾情那寬厚的手掌之上,絲絲涼意嵌入掌心。
一條堅實的小臂落在纖細的腰間,輕輕一提,下一瞬,她便踩在了地上。
沈南風看著連幾縷褶皺都被撫平的腰帶,心底划過抹異樣的感覺。
她抬頭,正好對上鍾情那雙深邃的眼,裡面似乎藏著千言萬語,卻又如深淵般難以捉摸。
「多謝鍾公子。」
沈南風輕聲說道。
男人卻簌地鬆開了手,一言不發地重新鑽回了車廂。
低沉的聲音自車廂傳出,是一聲帶著些憤怒似乎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走!」
吳肆無奈地朝沈南風拱手笑笑,認命地爬上了車架。
伴著那句飄遠的「路上小心!」,他掀開車簾小心翼翼地問道,
「生氣了?」
「沒有。」
假裝閉目養神的盛熠微微睜開了眼,用力撕下了臉上的面具,屬於自己那張冷峻的臉上瞬間泛起紅意,只看著,就覺得火辣辣的疼。
可男人宛若毫無痛覺,只看著那張名為鍾情的臉,輕笑出了聲。
笑的吳肆立馬老老實實縮了回去,悄聲嘀咕著,
「還說沒生氣。」
面對南風姑娘的道謝沒順杆爬再撩上一波,對盛熠來說肯定就是在生氣!
馬車進入溫潤樓,再從密道駛入玄辰司。
等盛熠再出來時,臉上的紅意已褪去,表情卻仍舊冷硬。
眾人早已習慣他安排各項事宜時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可如今卻無端地泛起寒意,總覺得有人要倒大霉了。
…
沈南風依舊站在暗巷的巷口,看著沈氏宗族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進了府。
門口的朱紅色大門不知為何泛著一層黑,像是被油膩或髒污給糊了個徹底,隱約還能聞見些令人作嘔的味道。
門房小廝如今也不知去了何處,只剩下年邁的管家在艱難地應付著前來拜訪的眾人,被一句又一句的嘲弄與諷刺弄得狼狽不堪。
老人心地良善,平素里對她也頗有照拂。沈南風一時心軟,便上前扶住了他搖搖晃晃的身軀。
「魏叔,沒事吧。」
管家沒想到沈南風會在此時出現,驚訝地握住她的手,低聲埋怨著,
「已經走了還回來做什麼?這沈家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不等沈南風作答,他那猥瑣三叔沈迎不懷好意的聲音便刺了過來,
「沈家能養出這麼白白嫩嫩的姑娘,怎麼不是好地方了?」
「三叔不嫌棄你是個假千金,不如過來給我當個暖床的小丫頭,肯定不會讓你吃虧的,如何?」
話落,那人便撞了過來,一雙肥膩的手向前伸著,不斷地握緊聳動,目的竟然是沈南風的胸前!
她扶著魏管家急急地向側面撤了兩步,這才躲過了那雙作惡的手。
而這位肥膩的三叔則自作自受,直直地撞向大門,沾了滿手滿身的髒污。
他用衣袖蹭了蹭臉,氣急敗壞道,
「沈南風,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
「好好伺候爺,以後有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少在這兒裝貞潔烈女,老子見多了!」
沈南風聞到了那人身上的惡臭味,急忙捂住鼻子又後退了幾步,這才厭惡道,
「想來三叔貞潔烈女確實是見多了,前幾日當街強搶民女差點打死了人家的父兄,若不是父親及時阻攔,您這會兒估計已經在流放路上了吧?」
「記得後來我偷偷去那姑娘家賠了銀子,順手還簽了份文書,如今倒忘了是免責書還是訴狀來著?」
看著沈迎那張由紅轉青,又變為煞白的臉,沈南風勾唇繼續道,
「一會兒我可得回房裡好好看看。」
沈迎慌得幾乎站都站不住了。
他這人時常精蟲上腦,卻也不是傻的徹底。
那些醜事用大哥沈辭的仕途和家裡孩子的親事一威脅,自然有人替他掩蓋。
可現在,沈南風似乎不再受這些控制了。
他抖著腿,低聲討饒,
「侄女,我錯了,求求你把那文書毀了吧!」
沈南風又一次躲過那雙即將抓住袖口的手,冷聲道,
「誰是你侄女?我可是假千金啊!」
「不過這樣也好,到時候我拿著訴狀去官府時,也不至於落下個六親不認的壞名聲。」
沈迎一聽,兩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哀求著,
「不是侄女,您是祖宗,您是我祖宗!」
「求求您,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孫子這一回吧!」
沈南風自然不會理他,而是攙著魏管家繞了過去。
沈迎作的惡,年幼時她不懂也管不了。
可近些年,那些罪證被她以安撫的名義一點點捏在手裡,只等脫離沈家,尋個狀師,便能為那些人討回公道。
臨進門時,沈南風對著眼神迷茫混沌,始終宛如局外人的三嬸說了句,
「把人帶進去吧,別誤了祭祀的時辰,一切都快結束了。」
女人的眸光重新聚焦,將身後正不斷磕頭求饒,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的沈迎拽了起來。
四人前後入了沈府大門。
沒想到剛一進去,就被眼前這幅景象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