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舊人舊事
即使一切並未按照盛熠預料的發展,但他始終未曾忘記進宮的目的。
拿到焱冬草,好回去給沈南風治病。
無論姑母給的那張畫能不能召回自己這位皇舅的往日情分,他都得試試。
能得到最好,得不到,他便只能採用其他另類且強硬的手段了。
蕭念白覺得自己雖然吃了國師給的丹藥,但精力仍舊是一日不如一日。
雖說國師口上說的什麼『厚積薄發』、『藥效漸顯』之類的話,他也常常這樣安慰著自己,但他心底總有種抑制不住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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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種不安是他在畏懼死亡。
可越是清楚地知道,就越是不安。
甚至這種不安讓他病態又崩潰。
只要是聽說能延年益壽、返老還童、青春永駐的方子,不惜多少代價,不惜浪費多少人力財力物力,他也要將這東西搬進宮裡。
用或者不用再說,只要看著那滿庫房能保命的東西,他便覺得踏實。
蕭念白強打起精神,問了聲,
「什麼故人又是什麼東西,能讓你堂堂玄王代為傳遞?」
話落,蕭念白卻突然愣在了原地。
透過盛熠那張硬朗冷峻的臉,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鍾靈毓秀、溫婉可人,骨子裡卻有著一股倔,跟盛熠一模一樣。
沉寂已久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他抬頭看著仍舊站在一旁的蕭聞頌,極其嚴厲的赫然開口,
「出去!」
蕭聞頌面上的淡然迅速消退,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呼來喝去,沒能力反駁的童年。
他頂了頂腮,強迫自己冷靜地走出御書房,這才忍不住一拳垂在一旁的石柱上。
鮮血順著指骨緩緩而下。
沈南風、盛熠、還有父皇蕭念白…
我遲早會爬到你們頭上。
蕭聞頌想著,猙獰的表情漸漸重回淡然。
他像是一切未曾發生般垂下手,將血跡掩在袖子中,目不斜視地出了宮。
而在御書房中的皇帝,拿著盛情寫字的那張紙,無數回憶湧上心。
那時候的蕭念白還是個並不受寵的皇子,靠著用命去搏軍功才一點點展露了頭角。
一場場戰役中,陪著他的是盛熠的父親盛陽。
還有那個在艱苦戰場中,在哀嚎苦痛的傷兵營中宛如一隻翩然飛舞的治癒蝴蝶般的姑娘——盛情。
俗氣卻很老套的故事。
盛情一次次將他從鬼門關中拉回來,他也在漸漸相處中與之互生情愫。
那時候盛陽在第一次宮宴里就與他的妹妹一見鍾情。
他們二人曾不止一次相互打趣,若真有那麼一天,二人應當互稱妹夫,還是叫大舅哥。
想來想去,最後還是以兄弟相稱最為自在。
自從年紀日益增長,身體每況愈下,這段幸福快樂的記憶時不時就會在睡夢中重現。
每每,他都會興高采烈地醒來,盼望著一切都會和以往一樣,有知心的愛人,有義氣的兄弟,有體貼的家人。
可清醒後卻發現。
知心的愛人被自己逼迫遠走,義氣的兄弟被自己親手設計,而體貼的家人?
他唯一的妹妹早已去世。
如今給他剩下的,是後宮中紛爭不休的女人們,以及爾虞我詐滿是算計的孩子。
現在,他的知心人回來了。
蕭念白的手顫得不成樣子,握著的白紙嘩嘩作響。
可他卻像未曾察覺般,低聲向盛熠問,
「你姑姑她…還好嗎?」
盛熠也聽聞盛情與眼前的帝王有段情愫,但二人分道揚鑣的細節卻不甚清楚。
只知道盛情並不希望將自己的行蹤暴露在蕭念白眼前。
於是他斟酌著說,
「雲遊四海、治病救人、撰寫醫書,姑姑的日子雖然艱辛,但卻過得充實。」
蕭念白摩挲著手裡的紙張,似乎透過這張紙看到了那個正一筆一畫勾勒、繪圖的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似高興,又似自嘲,
「原來,離開我,她過得竟然如此快樂。」
盛熠看著滿臉皺紋,頭髮花白的老人。
這些年,蕭念白對他有利用,但也有真心實意的情感在。
可這些抵不過他覺察出父親的死與眼前人有關時的憤怒與痛苦。
「不是離開您,是離開這個吃人的皇宮,姑姑才會開心。」
盛熠的話像是在蕭念白心頭重重一擊,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是啊,只看盛情那娟秀的字跡,就知道她在外面有多快樂。
跟那封在皇宮裡用鮮血寫的遺書比起來,實在是瀟灑自在多了。
可她能假死遁走,他這個皇帝呢?
一輩子都得在這座皇宮裡。
人老了,回憶反而會越發的清晰了。
蕭念白又一次想起了封后大典那日。
那時候的盛情已經身懷六甲,可他卻把人關起來,牽起另一個能助他穩固朝政的女人的手,一步步登上階梯。
那一刻,他的心中充滿了矛盾與痛苦,但他總在說服自己說服盛情。
說為了皇位,為了江山社稷,他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
一次兩次,直到盛情被皇后推入池中早產那日,留給他一個皺皺巴巴的死嬰,和一封染血的遺書。
蕭念白知道盛情醫術高超,絕對不會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去世。
可一向好脾氣的盛陽進了宮,一手抱著盛情的『屍體』,另一隻手用箭指著他的喉嚨,聲音嘶啞,語氣憤懣。
他說,
「蕭念白,我求求你,讓我帶她走好嗎?」
「若你已經不愛她了,後宮自然不缺她一個盛情,讓她『死』了又如何?」
「若你還愛她,那你看看她在這深宮裡過的是什麼日子,難道她都『死』了一次,還不能換個解脫嗎?」
蕭念白如今早已忘了當時是如何想的,只是如今回憶起來,心臟還泛著密密麻麻的痛。
那被鮮血沾染的襁褓寫著,
「念白,我救了那麼多人,卻救不回自己的孩子。」
「我累了,放過我吧!」
血跡早已乾涸,變為深褐色。
那早逝的嬰孩也變成了一抔黃土。
只有他,還陷在過去的回憶里,怎麼也走不出來。
「聖上。」
盛熠看著蕭念白許久未動,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沈南風還等著那藥救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