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瘋狂的黃興
「咚、咚、咚……」胸口傳來熟悉的震動感,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聲。
因為發燒,我身如墜進火海,腦袋昏沉得像要裂開。這種真實的觸感,讓我感到陌生而又熟悉。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
「劉麗,我再問一遍,你簽不簽?!」一個中年男人粗暴的聲音狠狠刺進耳鼓,
「今天你要是不簽字,欠我的錢還不清,下次職工代表大會,我就提議把你和黃偉辭了!」
我猛地一怔。余主任?是他...這聲音如此真實,怎麼可能?他怎麼會在我家裡?
「主任,求求您寬限幾個月吧,這房子是我們一家人的命啊,沒了房子,我們真的活不下去了...」母親的聲音帶著顫抖,卑微地求饒著,讓我心口一陣抽痛。
「少跟我扯這些!」余主任的聲音又響起。
冷漠而不容拒絕,「你們家欠我的五千塊錢,早該還了!沒錢,還要你兒子去名校?還賴在這裡住什麼房?窮就該有窮樣!」
這不是夢!
我猛地坐起身,額頭滾燙讓我頭痛欲裂。
我努力撐住身體,渾身欲裂的疼痛感讓我感覺此刻的真實,手掌上清晰的觸感...我這是重生了?
門外的氣氛越發緊張...
「我再說一次,你簽還是不簽?你今天要是不簽的話,我就讓你們全家滾出廠,班也別想上了!」
「主任,房子沒了的話,我們一家可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了...」母親的聲音低啞、絕望。
隨即又是一聲悽厲的哭喊。
「嘉婕!別胡鬧!」
緊接著,是妹妹摔倒在地然後撕心裂肺的哭聲:「壞蛋!你壞。不准欺負媽媽!」
是嘉婕!她還活著,太好了!我全身一震,幾乎踉蹌著從床上跌了下來。
「你給我滾開點...」余主任不耐煩地怒罵,「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
我的手死死抓著床沿,身體因為憤怒而顫抖。
我咬緊牙關,撐起搖晃的身體,走向房門,猛地推開。
我看到了母親跪在地上,抱著妹妹哀求的場景。
「主任,房子真不能收啊!收了我們一家人去哪啊,您就行行好吧!」
母親臉色蒼白,眼眶紅腫,雙手死死攥住余主任的褲腳,整個人幾乎伏在地上。
余主任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合同,用腳踢了踢母親的手。
冷冷道:「哭什麼哭!你們要麼有錢就還錢,要麼就趕緊給我滾出去,把這房子騰出來,給更有需要的人。你們死不死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媽媽」嘉婕哽咽地喊道,瘦小的身體捲縮著,抽泣著大吼道,「我不要搬家...這個叔叔好壞!」
「你們到底簽不簽!」
余主任把協議甩在桌子上,語氣里滿是威脅,「不簽的話,可別在怪我無情。劉麗,你以為裁掉你這種人,廠里會有誰說話嗎?」
「你他媽給我放尊重點!」我狂怒地喝道,憤怒地看著眼前的余主任。
所有人一愣,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
「興兒,你怎麼起來了?」母親驚慌失措地看著我,
「你不是在發燒嗎?快回去躺著!」
我沒有理會母親,只是徑直走向廚房,抓起菜刀,沉重的腳步踏向客廳。
「你幹什麼?」余主任的臉色變了。
「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我聽聽?」我抬手將刀狠狠劈在桌子上,刀刃嵌進木頭,發出一聲悶響。
「反了天了,你還!」余主任囂張地說道。
指著我怒罵:「你小子真敢拿刀威脅我?你信不信,我分分鐘讓你爸媽下崗?」
我冷冷地盯著他,刀柄在手中微微用力,聲音如冰霜般刺人:「你知不知道,今年年初剛成立的《未成年人保護法》可規定了14周歲以下不承擔刑事責任的!你想不想試試,是我手裡的刀快,還是你的嘴快?余主任。」
他被我的眼神壓得一頓,但很快又恢復了囂張的嘴臉,嘲諷地笑了笑:「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還錢,你還有理了?」
我輕哼一聲:「你手裡的欠條上寫得清清楚楚,日期是下個月。現在就逼著我媽簽轉讓協議,你以為你是誰?還不簽就騰房?」
他的臉色微微一僵,隨即冷笑道:「你個毛還沒長齊的小屁孩,少管那麼多!今天我就明說了,你們要麼現在還錢,要麼簽字把房子給我!」
「再問你一遍,你滾不滾?」我緩緩舉起刀,眼神里涌動著冷厲的光芒,
「我可真的沒有那麼好的脾氣,親愛的余叔叔!」
說著,我猛然揮刀劈向余主任,
刀鋒狠狠地嵌進他右腿旁的桌角,「咔嚓」一聲,木屑四濺。
余主任臉色大變,完全沒想到我真的敢動刀!
他嚇得連連後退,腳步踉蹌,聲音顫抖地罵著:「你個瘋子!你看我怎麼整死你們一家!」說完便倉皇跑向門口。
聽到了多年未見的妹妹和老媽此刻無助的哭喊聲,剛活過來的我瞬間氣血上涌,絲毫沒有想要放過他的意思...
手裡拖著刀,怒火如焚,就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他家樓下,他在跑動時還在不依不饒地叫囂:「小兔崽子!你等著,我一定讓你們家吃不了兜著走!」
我沒有回應,只是咬緊牙關,拼命追著。
然而因為剛剛從高燒中恢復,身體虛弱得厲害,喘著粗氣,卻始終追不上他。
他終於跑到了自家門口,一把將門關上,反鎖。
從門後隱約傳來他的粗重喘息聲,顯然是被我剛才的瘋狂舉動嚇得不輕。
我的情緒已經到了失控的邊緣,猛地抬起刀,對著門瘋狂劈砍。
每一刀下去,發出的巨響都在這安靜的樓道里迴蕩。門板被砍出一道道裂痕,樓里的鄰居們被巨大的動靜驚動,紛紛打開門探頭張望。
我還在喘著粗氣,額頭滿是汗珠,周圍鄰居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隱約傳進耳朵,但此刻我的耳鳴般的憤怒將一切都屏蔽了。
「興兒!你這是在幹什麼?」一道蒼老卻慈祥的聲音突然傳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過神,看到田奶奶正站在旁邊,一臉關切地看著我。她的眼神中有疑惑,也有擔憂。
「田奶奶...」我愣了一下,腦子飛快地轉了轉,瞬間調整了情緒。
帶著幾分無助和委屈,聲音哽咽道,「沒王法了啊!這個余主任喪盡天良,剛剛竟然在我家對我媽動手動腳!我燒剛退,就聽見了他在家裡放肆,真是欺負人啊...」
周圍的鄰居聽到這話,開始紛紛議論起來。
田奶奶顯然被我這番話激怒了,皺著眉頭氣憤地說:「余主任竟敢幹這種事?這還有沒有人管了!」
我聽著周圍人逐漸傾向於我的議論聲,心中暗自得意,卻不動聲色,繼續加了一把火。
「田奶奶,還有各位叔叔嬸嬸!」我紅著眼睛,大聲說道,「我爸媽為了供我上學,找他借了五千塊錢,每個月要多付高額利息不說,現在都還沒到還款時間,他竟然逼著我媽簽字把房子給他!您說這還有王法嗎?蒼天啊,給我們這些苦命的人一條活路吧...」
我的話一出口,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樓道里充滿了「太過分了」「真不是個東西」的聲音。
余主任此刻就在門前站著,外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我準備再添幾句火的時候,余主任家的門突然打開了。
他滿臉堆笑,語氣里強行裝出一副寬厚的模樣:「哎呀,小孩子不懂事,可能是誤會了。我剛剛只是在和他媽開玩笑,根本沒說過要收房的事嘛!職工房是廠里的規章制度,是屬於全體職工的福利,我又怎麼可能去強占呢?」
我冷冷看著他一派胡言亂語的樣子,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笑意。
周圍的鄰居明顯對他的解釋半信半疑,有人小聲嘀咕:「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吧...」
我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放下了手裡的刀,直視著他,緩緩問道:「主任,您剛才說這些都是誤會,那您的意思是,我家的房子,不會被收走了,對嗎?」
余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閃爍,明顯有些慌亂。
他顯然意識到,這話一旦當眾承認,未來再想逼我們家簽字就難了。
但如果否認,又會讓鄰居們徹底站到我這邊。
他嘴唇微微顫抖,半天說不出話。
我繼續冷聲逼問:「余主任,這麼多街坊鄰居都在這裡,您總得給個明白話吧。這房您還收不收?」
周圍的議論聲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他,等著他開口。
余主任滿頭冷汗,嘴裡嘟囔著:「這...當然是..不收啊!這是單位分給你們家的房子,我有什麼權利去收...」
他頹然地說著,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甘。
此時樓道里圍滿了鄰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余主任之間游移。
氣氛壓抑又緊張,我知道,這時候如果繼續強硬,會讓自己失去同情分。於是我決定見好就收。
「噢,原來是誤會啊...」我語氣也隨著緩和下來。
故作尷尬地撓了撓頭,「剛才我可能確實衝動了些。余主任,以後我一定改,再也不拿刀追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一般見識吧。」
樓道里一片寂靜,隨後響起了一兩聲不太明朗的輕笑。
大家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而齊刷刷地盯向了余主任。
余主任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神色陰晴不定。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無奈地說道:「嗯,解釋清楚就好了,小黃啊,以後可別再這麼衝動了,嚇著鄰居們可不好。」
他扯著嗓子對圍觀的鄰居喊道,「好了好了,沒事了,大家都散了吧,別耽誤時間了。」
他急於疏散人群,目光時不時地瞥向不遠處那棟7層的灰色建築——那可是廠領導的住處。
如果剛才的動靜被領導們聽見,明年的升職提拔,他可就別想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裡冷笑,臉上卻擺出一副「知錯就改」的模樣。
低頭致歉:「謝謝主任寬宏大量。」隨即提著菜刀,唱著不成調的小曲,哼著歌轉身回家。
推開房門時,我聽到裡面傳來熟悉的哭聲。
母親和父親正在客廳說著什麼,夾雜著母親的哭訴和妹妹的抽泣聲。
「你剛才跑哪兒去了?興兒拿著刀追余主任了!你還不快去看看,出了事怎麼辦!」母親的聲音沙啞,帶著隱隱的顫抖。
顯然剛才的事情已經把她嚇得失了方寸。
妹妹嘉婕小聲抽泣著,瘦小的身體縮在沙發一角,眼眶紅腫。
「什麼?提刀追人?」父親大驚失色,「他瘋了嗎!」他騰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似乎想馬上衝出來。
他剛起身跑出,卻看見我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的刀已然放好,臉上也恢復了平靜。
他愣住了,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壓抑的怒火。
我停在原地,低聲喊了一句:「爸。」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
聲音低沉得像悶雷:「你這個兔崽子,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竟然還追到人家的家裡去!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邁開步子走到沙發旁,重重坐下,捂著額頭,臉上寫滿了失望。
父親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聲音低沉地和老媽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從頭到尾說清楚。」
母親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低聲哽咽著。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斷斷續續地講了一遍:「余主任...剛才一進門就逼著我簽字,說要把房子收走,還威脅我們不簽就讓你和我都下崗...嘉婕看不下去,上去攔了他,結果被推倒在地...興兒聽見後就沖了出來...」
說到這裡,母親的聲音再次哽咽,捂著臉小聲抽泣。
「然後呢?」父親的臉色越發難看,聲音也多了一分急促。
「興兒從廚房拿了刀,追著余主任就出去了...」母親帶著幾分埋怨地哭喊道,
「你說你這是幹什麼啊!兒子,要是出點什麼事,你的書也不用讀了,我們家可怎麼辦呀!」
父親聽到這裡,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是一片沉重與失望。他搖了搖頭,轉向我:「你說,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沒有立即開口解釋,而是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
我的目光落在母親身上,她依然在抹眼淚,神情里滿是無助;
再看向父親,他疲憊地揉著眉心,臉上寫滿了深深的無奈;
我的目光停在嘉婕身上。
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沙發一角,紅腫的眼眶掛著未乾的淚水,小臉蒼白得讓人心疼。
她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袖,像只受驚的小鳥般不安地縮在那裡。
母親、父親、嘉婕...一家人,上一世因為我的軟弱,被命運撕得支離破碎。
如今,他們真實地活著,就在我的面前。
聽著母親的哽咽,父親的嘆息,看到嘉婕眼中的恐懼,我突然意識到:儘管眼下狼狽不堪,這一家人還能團聚,已經是我前世求而不得的。
這一刻,我的心徹底冷靜下來。無論未來風雨多大,只要他們還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沉默了片刻,我緩緩抬起頭,看向父親。
語氣低沉卻帶著幾分堅毅:「爸,我承認剛才是我衝動了。但那個時候,媽和嘉婕被他欺負,我作為個男人,我真的忍不了!」
父親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還想訓斥我幾句,但最終嘆了口氣:「衝動解決不了問題,興兒。你今天這一刀下去,萬一真出事了,咱們家怎麼辦?」
我點了點頭,語氣多了一分平靜:「爸,我明白了,您放心,今晚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房子不會被收走的!」
母親抬起頭,眼裡還含著淚水,帶著幾分慌亂的責備:「興兒,這種話你說得輕巧,可你知道余主任是什麼人嗎?咱們家根本惹不起他!」
我轉頭看向母親,目光堅定:「媽,您別擔心。相信我一次,兒子長大了。有些事,您就交給我吧,相信我,我能處理好的...」
我說完,看向牆上的日曆。
已然是1992年12月10日,這個冰冷的日期像一記重錘敲在我的腦海。
距離嘉婕被綁架的時間,只剩兩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