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廖文華的轉變


  忙碌一晚,我已經在廢舊工地和電機廠之間來回跑了好幾趟,拆下的電纜足有120多公斤。

  雙手早已被粗糙的電纜外皮磨出了水泡,左手的疼痛隱隱作響,但當我數著手中攥緊的140塊錢時,竟覺得這點疼痛也沒什麼了。

  從電機廠出來,獨自步行回到了棉紡廠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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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頭看了眼掛鍾,才不過9點半。

  想著時間尚早,我沒急著回家,隨意在四周轉了起來。夜色漸濃,寒意漸起,四周廠房的燈光逐漸暗下,唯有遠處籃球場的夜燈還亮著。

  籃球場上,還能看到幾個孩子熱火朝天地拍著球。

  他們的笑聲和腳步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鮮活。

  我隨意走近,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球場,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我的視線——

  是齊斌。

  這個名字對我們這一片的人來說,就像一面旗幟。

  他從小就是個風雲人物,初中時已經小有名氣,是我們這片公認的「混世魔王」。

  在他的身上,充滿了那個時代「講義氣」的江湖氣概——不服管,也不認慫。

  小時候,我和齊斌的關係不錯。

  經常跑去他家蹭飯,他媽霞姨做的家常菜堪稱一絕,至今想起來還覺得饞。

  但初中後,因為嘉婕的事,我幾乎斷絕了和外界的聯繫,和齊斌的交情也漸漸淡了。

  即便如此,關於他的傳聞卻從未停過。

  我高中去了外省讀書,每次回家,院子裡的鄰居總會提起他那些讓人嘖嘖稱奇的事。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他為了給兄弟出頭,拿著一把鳥銃追著對方六個人跑了三條街。

  聽說當時連公安來了都愣了——留個重傷者躺在地上哀嚎,齊斌看公安來了,還拿對方老大的臉滅了煙,給那位大哥徹底破了相...

  這件事傳遍了整個街坊,人人都說齊斌是個「狠人」。

  但在我眼裡,他不僅狠,還有一種與生俱來這個時代特有的匪氣。

  他的身材早熟得驚人,小學四年級轉到我們學校時,腹部的線條已經非常明顯,六塊腹肌清晰可見。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里,誰見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我站在球場邊,目光落在那個坐在角落裡的身影上。

  即使周圍是孩子們打球的熱鬧場景,齊斌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他隨意地坐在台階上,雙腿伸直,手臂搭在膝蓋上,像頭隨時可以躍起的猛獸——就算靜止,也充滿威懾力。

  走上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頭,微微皺眉,顯然沒立刻反應過來:「你...你是黃興?」

  我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怎麼著,才幾天不見就把我忘了?齊斌,這還算朋友嗎?」

  他一愣,隨即嘴角上揚,露出了熟悉的痞笑:「嘿,我還以為你在家趴著起不來了呢!不過看你這模樣,瘦了不少啊,下巴都尖了。既然來了,正好,趕緊給我搞瓶可樂去,剛打完一個半場,累得夠嗆,補補能量!」

  我笑著搖頭:「斌少爺出門還能不帶錢?你看你爸那館子現在生意火到要排隊,難不成還能不給你零花錢?」

  「去去去,少廢話!」他擺擺手,站起身,顯然沒有因為開玩笑而不悅,「走,今天讓你請,我改天還你。」

  我沒多說,拉著他去了旁邊的小賣部。

  夜風微涼,我們一人拎著一瓶玻璃瓶的可樂,隨意蹲在小賣部門口,邊喝邊聊。

  「你怎麼剛回來?」他一邊擰著瓶蓋,一邊抬頭瞥了瞥我,目光落在我背著的書包上。

  「對啊,去搞點事兒。」我故意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些許得意,「順便搞點小錢,現在一天能賺個百十來塊呢。」

  「啥?一天百十來塊?」齊斌頓時直起腰,眼睛瞪得像銅鈴,「興哥,你吹牛吧?我一周的零花錢才幾十塊,你一天就能搞這麼多?」

  「騙你幹啥。」我故作隨意地聳了聳肩。

  輕描淡寫地說道,「拆廢銅了去賣錢唄就。今天拆了120多公斤,扣掉成本還能淨賺不少。雖然累點,但賺得踏實。」

  齊斌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躍躍欲試的光芒。

  他咬了口可樂瓶蓋,壓低聲音說道:「興哥,有錢不帶兄弟?咱倆可算是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財了可別忘了帶上兄弟我呀!」

  我看著他,嘴角忍不住浮現一絲笑意。

  這小子,從小就是一副重情重義的模樣,儘管痞氣十足,對身邊親近的朋友還是很不錯的。

  「可以啊,」我故作認真地看著他,「不過,跟著我干有個條件——得聽我的,別自己亂來,明白嗎?」

  「那肯定的!你說啥就是啥!」齊斌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里透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看著他一副熱血上頭的樣子,我心裡忍不住暗笑。

  這小子雖然痞氣十足,但如果能把他那股狠勁用在正事上,絕對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幫手!

  正當我準備起身的時候,齊斌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

  抬頭看向我:「對了,興哥,你以前不是老說想跟我回老家看看嗎?這周六我剛好要回去給我爺爺掃墓,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腦海里隱約浮現起他之前提到的那些事。

  他從小跟著爺爺長大,老家在沙市周邊一個地級市的村里,那裡有山有水,他總是津津樂道地講那些小時候爬樹抓鳥、跟著爺爺去打獵的經歷。直到後來爺爺去世,他才被接回沙市,跟叔叔嬸嬸住在一起,也因此轉到了我們學校...

  想了想,我忽然想到嘉婕。

  重生以來,我還沒帶她出去玩過,或許這是個機會,帶自己的妹妹也出去一趟。

  「行啊,」我點點頭,「不過得看我妹妹願不願意去。如果她願意玩,我就帶她一起去。」

  「沒問題!你就帶著她來,正好我那兒有不少小孩兒一起玩。」

  齊斌咧嘴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起身往籃球場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逐漸融入燈光下的球場,心裡竟多了一絲期待。

  轉身踏上回家的路,腦海里已經開始盤算起周末的行程——嘉婕要是知道能出去玩,估計會高興得蹦起來吧。

  回到家,看到疲憊不堪的父母正低頭盯著桌上的書,眉頭緊鎖,顯然滿臉愁緒。

  原來廠里為了提升職工的職業技能和素質,近期強制開辦了夜校,還規定如果無法通過考試,就會面臨裁員下崗的風險。

  看著他們這般焦頭爛額,我走上前試圖寬慰:「爸,媽,別太擔心了。考不過就考不過,大不了不幹了唄,天塌下來有兒子頂著。」

  母親抬起頭,眼神中滿是擔憂,語氣低沉:「興兒,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們要是下了崗,這套房子還能不能留都不知道了...今天余主任還特地跑到車間跟我談話,說什麼如果離職,分配的單位房也要被收回!」

  余主任!聽到這個名字,我的眉頭瞬間一皺。

  這個老傢伙還真是賊心不死,居然用這種手段來折騰我媽。

  他分明是在用「轉讓」兩個字玩文字遊戲,企圖趁簽離職協議時混進一張房屋轉讓書。

  我媽哪懂這些門道,要不是碰巧提起,真可能被他鑽了空子!這老狐狸還真以為我治不了他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心中的怒火,轉頭看向一旁低著頭沉默的父親。

  他本來已經滿腹心事,此刻聽到母親的話,皺著的眉頭似乎更加深了幾分,整個人顯得更加壓抑。

  我走上前,語氣堅定地說道:「爸,媽,你們別擔心,這房子誰都拿不走。只要我們不願意走,誰也別想讓我們搬。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你們信我!再說了,就算下崗了又怎麼樣?我已經長大了,養活這個家是我的責任,你們不用這麼大的壓力。」

  母親聽著我的話,神情中露出一絲動搖,但很快又嘆了口氣:「興兒,這話說起來容易,可是我們老了,沒了工作,又能指望誰呢?」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目光篤定:「媽,您放心,咱家還有我。您和爸做了這麼多年,辛苦得夠多了,從現在開始,該輪到我了。」

  父親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

  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緊繃的神色似乎稍微緩和了些。

  母親低下頭,輕輕擦了擦眼角,臉上的疲憊依舊顯而易見。

  但嘴角卻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好,興兒,媽相信你。只是...我們也會努力,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我點點頭,心裡明白他們這一輩子受夠了生活的苦。

  如今的這些安慰或許不足以徹底讓他們放下心,但至少能讓他們不至於再度陷入絕望。

  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後,父母便自顧自地埋頭繼續翻看手中的書,眉頭依舊時不時蹙起,似乎在為即將到來的夜校考試做最後的掙扎。

  我見狀也不再多言,悄悄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進門,就看到妹妹嘉婕正坐在小馬紮上,趴在床邊專心畫畫。

  她手裡拿著蠟筆,稚嫩的小臉上滿是認真。

  看著這一幕,我心裡不禁一陣柔軟,原來小時候的嘉婕竟這麼可愛,小臉肉嘟嘟的,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分明是個小美人胚子。

  我忍不住蹲下身,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周六哥哥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她抬起頭,眨巴著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看著我,臉上寫滿了驚喜:「真的呀?去哪兒玩呀,哥哥!」

  「去放風箏,去看小鳥,再帶你去鄉下玩一玩,怎麼樣?」

  「好啊好啊!」小丫頭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手舞足蹈,小臉上滿是期待。

  看她動作大得連馬扎都快翻了,我連忙比了個「噓」的手勢,指了指門外,壓低聲音說道:「小點聲,別讓爸媽聽見了。」

  嘉婕眨了眨眼睛,靈動的眼珠轉了轉,立刻心領神會地捂住嘴,小聲地笑著猛點頭...

  翌日,我走進教室,便感受到了一絲不同的氣氛。

  大家的目光里似乎多了幾分仰慕和探究,有些人甚至悄悄議論著什麼。

  我沒有理會,只是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還沒等我把書包放好,旁邊的李享和陳強立刻湊了過來,滿臉興奮。

  「興哥,你可以啊!」李享一臉誇張地感嘆,

  「昨天數學課那一下,直接把李老師懟懵了!你看他那表情——」他邊說邊模仿李老師驚訝又無措的神情,逗得陳強捧腹大笑。

  我忍不住笑著拍了拍李享的後腦勺:「好的不學,學這些亂七八糟的,趕緊坐下吧,別丟人現眼了。」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我心裡卻感到一絲暖意。

  似乎自己已經漸漸融入了這個群體,開始習慣學生的身份,和他們之間的關係也變得熟絡了起來。

  「對了,興哥,」陳強笑著湊過來,語氣里透著些許好奇,「昨天放學來的那個老師是誰啊?聽說要你去參加實驗班考試?你要轉班嗎?」

  我聳了聳肩,笑著說道:「實驗班考試嘛,考不考得過還是個問題呢。至於轉班,放心吧,就算我去了那裡,我們的兄弟情誼都在,跑不了的!」

  我故意擺出一副後世人情練達的模樣,學著討好地說了幾句漂亮話。

  這番話似乎讓陳強很受用,他笑著點了點頭,臉上還帶著幾分得意。

  「你別哄我了,」李享瞪了我一眼,

  「就你那天賦,還能考不過?騙鬼呢吧!唉,本來還想著以後考試可以偷瞄你的,現在泡湯了!」他故意裝出一副沮喪的模樣,搖頭嘆氣。

  我看著他那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安慰道:「兩位大哥,抄得好不如學得好。你們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只要我會,我肯定告訴你們,成吧?」

  兩人一聽,頓時眉開眼笑,李享拍了拍我的肩膀:「興哥,這可是你說的啊,我們都聽見了,賴不掉的!」

  「必須的!」我笑著答應,三人又像活寶一樣打打鬧鬧起來。

  教室里響起了一陣笑聲...

  廖文華這小伙子還真是跟我初中的時候一模一樣,孤僻得可以,我不去找他,他似乎根本就不會想到有我這麼個人...

  下課鈴聲剛響,我正準備離開學校,走到校門口,卻被幾個人擋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楊明威的手下之一,他眼神陰狠,語氣不善:「昨天跑得挺快啊,今天看你還往哪兒跑!」

  我抬眼掃了他們一圈,語氣平靜:「怎麼,又想玩什麼花樣?」

  他冷哼一聲,指了指后街的方向:「別廢話,跟我們走一趟,今天不給你點教訓,你還真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要動手就在這兒動,何必這麼麻煩?還是說,你們心虛,不敢讓人看見?」

  他顯然被我的態度激怒了,伸手便要抓住我的衣領。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動作。

  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挑釁:「行了,別跟我伸手動腳的,不服,我就陪你們走一趟,倒要看看你們能耍出什麼花樣。」

  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冷笑著站到我身後,似乎生怕我臨陣逃脫。

  「黃興!」一道略顯急促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下意識地回頭,是廖文華。

  他瘦小的身影小跑著趕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與緊張。

  「你...你沒事吧?」他站在我面前,小聲問道。

  我心中微微一暖,嘴角揚起一絲輕笑,隨意擺了擺手:「沒事,就幾個小角色而已,不用擔心。」

  身後的幾個人顯然不耐煩了,其中一個狠狠瞪了廖文華一眼,不屑地說:「你小子,還沒挨夠是不是?別在這兒多管閒事,趕緊滾遠點!」

  說著,幾個人推搡著我的肩膀,逼我往校門外走去。

  但我依舊神色如常,步伐沉穩,完全沒有半分慌亂。

  廖文華站在原地,拳頭攥緊,眼神裡帶著猶豫和不安。

  他咬了咬牙,似乎在與心中的恐懼作鬥爭。片刻後,他還是邁開步子,悄悄地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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