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展銷會
陳朝陽日復一日地奔波於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不厭其煩地尋找著自己想要的工作。
儘管他已在此地打拼了三年,卻始終未能融入這座城市的節奏,顯得格格不入。
我這兩天向旁邊的住戶打聽過他的情況,得知他搬來這裡已有半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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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初到此地時雖有些頹廢,但至少還保持著幾分體面,一身高檔西服襯得他精神抖擻。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狀態每況愈下,逐漸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你說他不努力嗎?並非如此。
他每天早出晚歸,跑得比誰都勤快,可結果卻總是不盡如人意。
這座城市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困住,任憑他如何掙扎,也難以掙脫。
其實,並非每個人都能在這座城市中撈到金。
許多人混跡其中,不過是螻蟻般掙扎求生,既抓不住機遇,也沒有逆天的運氣。
即便風口來臨,也並非每個人都能乘風而起,飛向高處。
更多的人,只是被風捲起,又重重摔下,最終淹沒在城市的喧囂與塵埃中。
我換上了一套合身的深灰色西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成熟穩重一些。
新買的皮鞋雖然還有些硌腳,但皮質光亮,做工考究,溫市皮革廠的產品確實名不虛傳。
我對著大門口的鏡子整理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闊步出了門。
上了公交車,我緊握著扶手,目光始終盯著窗外,生怕錯過站台。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車程,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位於深市科技產業中心的向強北。
今天是電子元器件交易會的開幕日,展館外人頭攢動,各種膚色、語言的商人穿梭其間,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而興奮的氣息。
展館外停滿了黃色的天津大發麵包車,參展商們互相交換著印有BB機號碼的名片,保安用潮汕話大聲呵斥著試圖混進展廳的「三無人員」。
我站在人群中,目光掃視著四周,突然在門口聚集的幾批人中看到了昨天的那個圓臉女大學生。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顯得格外幹練,與昨天的休閒裝扮判若兩人。
我快步走上前,熱情地打了聲招呼:「早上好!我來了。」
她轉過頭,看到是我,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哎呀,是你啊!你真的來了!」
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興奮說道,「正好我們有個同學臨時請假,你要不要拿著他的工作牌和我們一起進去,正好也給我們幫幫忙?」
我一聽,心中暗喜,連忙點頭:「那太好了,這必須可以啊!」
她笑著遞給我一張工作牌,昨天見過的幾個大學生也圍了過來,客氣地和我打招呼。
圓臉女孩向其他人介紹道:「這位就是昨天在英語角給我們上了一課的那位,他的英語可厲害了!」
其他人聽了,臉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有人小聲嘀咕:「真的假的?看著不像啊...」
他們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帶著幾分審視和懷疑。
我笑了笑,沒有多作解釋。
只是淡淡地說道:「能不能幫上忙,等會你們就知道了。」
心裡卻暗暗想著:等會兒你們就知道厲害了,看你們這「Chinglish」怎麼應付那些老美!
隨著工作人員的召集,我們一行人跟隨隊伍進入了展館。
展館內此刻人聲鼎沸,外商們操著不同的口音與參展商交談,還有展館廣播中英語、和本地方言的聲音交替播放。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松香和金屬混合的氣味,夾雜著偶爾傳來的印表機嗡嗡聲和計算器的按鍵聲。
我站在指定的服務位置,代替了那名臨時缺席的同學,目光掃視著周圍忙碌的景象。
我們接管的那片區域很快熱鬧起來,展台上擺滿了各種電子元器件的樣品,從內存條到集成電路,琳琅滿目。
學生們給自己做了大量的心理安慰,盯著手裡的「臨時翻譯手冊」,但還是不難看出他們臉上的緊張。
果然,不到一會兒,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就遇到了麻煩。
他結結巴巴地用英語試圖與一位西裝革履的英國紳士溝通,但對方顯然沒聽懂。
這位英國紳士約莫四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份產品目錄,眉頭微皺,卻依然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他的口音帶著濃厚的倫敦腔,語速雖不快,但用詞講究,顯然是個見多識廣的商人。
「We are looking for bulk orders of DRAM modules and EPROM chips...」(我們需要大量訂購DRAM內存條和EPROM晶片……)
他耐心地重複著,但旁邊的學生顯然對「DRAM」和「EPROM」這些專業詞彙一知半解,更別提他那地道的倫敦腔了。
幾個圍過來的學生也都是面面相覷,顯得有些慌亂。
我見狀,立刻走上前去,用標準的倫敦腔回應道:「May I assist you, sir? We have a wide range of DRAM and EPROM products available. Could you please specify your requirements?」(先生,需要我幫忙嗎?我們有多款DRAM和EPROM產品,您能否詳細說明您的需求?)
英國紳士聽到我的口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讚許的神色:「Ah, finally someone who speaks proper English!」(啊,終於有人能說地道的英語了!)
他鬆了一口氣,開始詳細說明他們的需求。
原來,他們是來自中東的電腦組裝商,正在尋找可靠的供應商,準備訂購大批量的內存條和晶片。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顯然這筆生意對他們至關重要。
我一邊聽,一邊快速在腦海中盤算:如果能促成這筆生意,說不定能和廠家代表談談如何給我提成。
畢竟,這種機會可不是那麼好運氣能遇到的!
於是,我便和現場的工作人員交談起來,翻譯了他們的需求,並介紹了幾款適合的產品,同時詢問了預算和交貨期。
我的語氣專業而自信,仿佛早已對這類生意駕輕就熟。
每一個單詞都咬得清晰有力,倫敦腔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旁邊的學生們目瞪口呆,有人小聲嘀咕:「這傢伙,真有這麼神嗎?」
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圓臉女大學生則掩著嘴微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我都跟你們說了吧,讓你們不信!」
她的聲音雖輕,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到,語氣中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的驕傲。
英國紳士對我的專業回答十分滿意,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You seem very knowledgeable. Can you assist me further during the exhibition? I might need someone like you as an assistant.」(你看起來很專業,接下來的展會可以你幫我介紹嗎?我可能需要你這麼一位助手。)
我接過名片,心中暗喜,看來這人對我的服務還挺滿意。名片的質地厚實,邊緣燙金,上面印著「Johnathan Smith, Procurement Manager, Middle East Computer Solutions」(喬納森·史密斯,採購經理,中東電腦解決方案公司)。
我心裡盤算著,這應該是條大魚!
我也忙掏出名片遞給他,他並不知道眼前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學生,更看不懂我們胸前工作牌的中國字。
但是,他肯定能看懂我名片上的英文!
我的名片上印著「Shenzhen Global Translation Services,Chief manager」(深圳環球翻譯服務公司,總經理)。
只見他拿起名片還認真地看了一下:「Translation company? So these people are also from your company...」(翻譯公司的?那這些人也是你們公司的嗎...)
他疑惑地看著我說道,似乎有些質疑我們的專業性,畢竟剛才他可是講了半天,那名黑框眼鏡的同學硬是沒聽懂。
我連忙否認,解釋道:「They are students from XX University, assigned by the school to help out. I just happened to know them and came over to see if I could assist. That’s my own company, just starting out.」(他們是XX大學的學生,學校委派來幫忙的而已,我是正好和他們認識,就過來看看有什麼幫忙的,那個是我自己的公司,剛剛起步。)
我心裡想著,名片上印著公司名就是要顯得正式一點,不然怎麼合理收費,我也要生活呀!
他這才收起名片,點點頭,似乎對我的解釋表示理解:「I see. Well, I appreciate your help. Let’s discuss further during the exhibition.」(我明白了。好吧,我很感謝你的幫助。展會期間我們再詳細討論。)
我心裡一笑,感謝大哥給機會啊,合作愉快啊,你看這個大哥多豪爽,價格都不問,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只要能解決需求,他們應該不會在意我的這點費用,畢竟這位大叔出口就是100萬的訂單。
你要知道現在這個年月,100萬有多大的購買力,我估計至少抵得上後世的3000萬了。
1993年,深市的平均月工資不過幾百元,100萬足以在羅江區買下幾套房子,或者開一家小型工廠!
我帶著史密斯在展館內輾轉了幾家代理商的展台。
此時的國內製造業尚未崛起,這類高端電子元器件幾乎全靠進口。
整個展銷會就像一個巨大的科技集散中心,空氣中瀰漫著松香和金屬的氣味,耳邊充斥著各種語言的討價還價聲。
史密斯檢查得極為仔細,他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仔細端詳著每一片晶片的封裝和絲印。
他不時用帶著濃厚倫敦腔的英語詢問技術參數,從存取速度到工作電壓,事無巨細。
我一邊翻譯,一邊暗自慶幸前世付出的努力。
趁著史密斯專注驗貨的間隙,我悄悄將名片遞給一旁的業務員。
低聲說道:"以後有需要翻譯的活,隨時聯繫我。"
業務員是個三十出頭的潮汕人,他打量了我一眼,雖然對我這張略顯稚嫩的臉有些懷疑,但剛才的翻譯表現顯然讓他印象深刻。
他笑了笑,將名片收進西裝內袋:"後生仔,英語不錯嘛。"
最後,我們來到一家港商的展台前。
展台上擺滿了各種型號的DRAM和EPROM,包裝盒上印著韓文和英文的標識。
老闆是個精明的香港人,操著一口流利的粵式普通話。
我根據他報的價格,迅速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DRAM內存條:1MB DRAM的市場價約為20美元,但批量採購100條可以壓到15美元。
EPROM晶片:256KB EPROM單價約10美元,500個起訂可以談到8美元。
我轉頭對史密斯說:"This supplier offers 1MB DRAM at$15 per unit for orders above 100 pieces, and 256KB EPROM at$8 per unit for orders above 500 pieces. Their lead time is 4 weeks from Hong Kong warehouse."(這家供應商報價1MB DRAM每片15美元,100片起訂;256KB EPROM每片8美元,500片起訂。交貨期是從香港倉庫發貨後4周。)
大叔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掏出計算器按了幾下,又看了看手中的產品目錄,似乎在權衡利弊。
我趁熱打鐵,補充道:"They also provide 3-month warranty and technical support."(他們還提供3個月保修和技術支持。)
史密斯顯然有點心動了,但是卻還是不動聲色,他或許還想去看看有沒有更合理的價格。
目光緊隨著那位正緩緩向前踱步的史密斯,隨即轉過頭。
神色沉穩地對老闆說道:「老闆,倘若這單生意我幫您順利談成,您能給我三個點的提成嗎?」
老闆上下打量著我,眼中滿是疑惑。
語氣中帶著幾分懷疑:「小伙子,你真有這本事?瞧這客戶的樣子,一看就精明得很。你不過是個翻譯,能對這生意起決定性作用?」
我神色從容,不卑不亢地回應道:「成與不成,總要試過才知道。但只要我幫您拿下這筆生意,三個點的提成可不能少。要是他去了別家,您這一百萬的生意可就泡湯了,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老闆嘴角微微上揚,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小伙子,看來你很有自信啊!行,要是你真能把這單生意敲定,我給你3.5個點,多給你0.5個點,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掙到了。」
我聞言,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好嘞,老闆,您就等著看好戲吧,我一定盡力把他拿下。不過依我看,他今天大概率不會立刻下單,估計還得四處考察一番。」
這時,港商舉止優雅地遞來一張名片。
我接過一看,名片上赫然印著「黃達,港城XXX進出口外貿有限公司,董事長」的字樣。
喲,竟然與我同姓,還是位董事長,看起來來頭不小啊,不過他倒是沒什麼架子。
我心中暗自驚嘆,趕忙回遞上自己的名片。
黃達看到名片,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臉上綻開笑容,爽朗地笑道:「哈哈,沒想到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行,小子,這單生意就看你的了!」
我微微頷首,禮貌回應後,便大步跟上史密斯先生的腳步。
只見他拿出那部頗具年代感的大哥大,放在耳邊講起了電話。
我放慢腳步,隱約聽到他似乎在匯報著價格方面的事情。
出於禮貌,我刻意與他保持一段距離,給他留出足夠的私人空間。
待史密斯先生結束通話,我便陪著他在會場四處逛了起來。
當我們逛完最後一家展位走出來時,史密斯先生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
神色認真地說道:「今天的事情差不多忙完了,我對你的服務很滿意。對了,你們公司的收費標準是怎樣的?」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有條不紊地回答道:「我們公司按小時計費,每小時20元。今天您大概用了半天時間,我們就按3個小時算,一共60元。如果您不需要發票的話,這個價格就可以。」
史密斯先生微微點頭,接著又問道:「那你接下來幾天有其他安排嗎?我這幾天估計都會在這邊,得把貨物的採購事宜敲定下來。」
我心中暗自欣喜,我費盡口舌地向他介紹各種產品和服務,不就是為了促成這筆生意嗎?
但我表面上依舊保持著沉穩,平靜地回答:「當然沒問題,我回去後會第一時間向公司報備,接下來這段時間,我都會全程跟進您的業務。」
我希望通過這樣的表述,讓他感受到我們公司的專業與規範。
史密斯先生聽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緩緩從錢包里拿出500元遞給我。
說道:「你的翻譯服務很出色,這500元你先拿著,多出來的就當作給你的小費,開票我倒是不需要。這兩天就麻煩你跟在我身邊了。」
我接過錢,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感激地說道:「非常感謝您的信任,我一定會全力協助您完成採購任務。」
望著手中的錢,我心中滿是感慨。
初到深圳,總算掙到了第一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