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朕不想立後
請立易銜月為後的諫言一出,朝中最驚訝的莫過於易棟。
男人神色突變,肉眼可見地開始惶恐,掏出絹帕擦拭額頭汗珠,不時偷偷向林國甫投去試探性的目光。
「哦?林丞相此言在朕意料之外。」
林國甫行事確實古怪,易銜月稍加揣摩。
眼下他女兒林春宜有孕,本是藉機為其晉位的大好時機。
初次與林父這老狐狸交手,立刻察覺到他的老謀深算。封后一事,無論人選、時機還是決定本身,都有可能動搖本就不穩固的統治。
這確實是一件棘手的事。朝堂之上,分寸要拿捏得當,得顧上端水之道,易銜月沉吟半晌,開口時字字斟酌。
「朕知道愛卿們為大燕操心。然愛妃易氏身纏病榻,愛妃林氏有喜不足三月,皆需靜心安養。朕牽掛她們身體,此事且容後再議吧。」
一聞此言,林國甫與眾官紛紛叩首,頌讚皇帝體恤后妃,明德惟馨,諫言封后這場風波暫熄。
時局初定,諸事待舉。養心殿裡,易銜月和肅王連著一日、兩日、三日……第四日了,摺子還是多到堆成小山。
「殿下,湯藥已備妥,請您服用。」
每日末時,副官都準時奉上湯藥,然而裴克己日日拒絕,哪怕得閒片刻也未動分毫。
易銜月陷入沉思,既是他信任之人從肅王府帶來的,總不能是疑心藥有問題。
忽有所悟,她隨即低聲吩咐一旁的太監,為兩張書案各添一碟蜜酪點心。
一束午後暖陽恰好灑落在主位之上,裴克己的目光望向那處,往事流轉在他眼眸。
還是記憶中那片獵場。
他被嫂嫂易銜月策馬揚弓的英姿晃了眼,失神撞進一片荊棘樹林。
薄薄衣衫掩不住傷痕,他獨自坐在案前替哥哥做功課。
手邊的藥直到涼透,也只有裴禕花天酒地前扔下一句:「快些寫完,別耽誤交去太學的時辰。」
彼時的少年不想見到任何人,除了她。
「肅王爺。」
嫂嫂像這府邸里所有人般,尊敬而疏遠地喊了一聲他的封號。
少年在心裡默默祈禱,求你了,不要再說下去。
他好怕,會聽到如哥哥般沒有半點溫情的話語。
可他本能感覺到眼前人的不同,雖她並無義務對自己體貼相待。
少年渴求她的一絲關心如涸轍之魚,心緒間拉扯反覆讓內心幾近瘋狂。
她沒有說半句諸如「快喝藥」、「男子漢別怕苦」這樣的勸告,悄悄送來了份甜口點心。
就著蜜酪,裴可己仰頭,把苦藥一飲而盡。餘光看到她已在專注批奏摺,鬆了口氣。
這是一場他獨自編織的綺夢,他已沉溺,暗生的情愫如野火般燒熔他本荒蕪冰封的心。
無論是誰試圖打碎夢境,他都毫不留情。
郭公公從外面走進來,鎮定自若地通報:「鹽運司副使易棟,求見皇上,正在殿外靜候。」
易銜月看向肅王,輕輕頷首。
「臣弟先行告退。」
裴克己起身出殿,於殿後一隅駐足,他本不願窺探這段談話。
易棟匆匆進殿行禮,他打眼一看,皇帝身側各有位容貌清麗的宮女在侍候。
這麼快就有新人了?他心中嘀咕,一抹憂慮之色爬上臉龐。
「賜副使座。」
易銜月毫不意外叔父的反應,他執意要把女兒送來,以至於看到普通的御前宮女都心生警惕,這般草木皆兵著實荒唐可笑。
「謝過陛下,此番微臣前來,事關林丞相大人早上的諫言。」
她未曾多言,似笑非笑地淡淡言道,「副使此言,莫非對朕的決定頗有微詞?」
霎時間,殿內靜的連汗珠落地之聲都能清晰可聞。
易棟喉結微動,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壓。
「微臣不敢。」
君王不容置疑的威嚴推著易棟擠出一抹訕笑。
「微臣只是有一事不明。易妃娘娘她素來康健,怎會抱恙許久呢?」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朕亦覺得蹊蹺,許是她心疾已久……朕收到那張紙條前,她就不甚好。」
易棟得知信順利送達,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可算有了指望給林妃交差。
世事難料啊。
哪怕沒有他親手造出的謀反案件,林妃尚且得寵,封后這樁這美事他侄女易銜月本就無福消受。
棋子已廢,他心下懊悔這些年的付出。虧易銜月還有點眼力見,適時送來了兵書d,倒讓他不廢吹灰之力就偽造出謀反書信。
「唉,微臣侄女福薄,時也命也。她家書里還惦念著微臣膝下小女涓涓,時光一晃,小女與當年她成婚時年紀也相仿了。」
易棟輕嘆幾句後,話題悄然一轉,如介紹精緻無缺的瓷器般,誇誇其談他的女兒。
「微臣自知我那侄女……當雖有僭越,無奈之舉,惟求陛下垂憐小女,替她覓一樁好姻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易銜月嗤之以鼻,就算把話引到五百里開外,叔父都能繞回這事,他並非全無優點:執著、還有比邊關城牆都厚的臉皮。
「除夕夜是團圓夜,朕剛登基,自當讓這佳節更添幾分喜慶。看在易妃思家心切,特允你帶易家家眷一同參宴。」
除夕夜宴,意義非凡,易銜月心底既期待又緊張。
一來,哥哥能名正言順,得夜宴詔令回京一趟。
二來,藉此機會必須掐滅叔父歹念,否則妹妹不知要被他用什麼損路子送進宮來。
她當年在這事上吃過苦頭,全因這個男人上書說她抵死要嫁,鬧得滿城風雨,才得了一紙賜婚。
男人連連告謝後,又欲開口,被易銜月猛地一拍肩膀,嚇一激靈,差點沒站穩。
「呵,朕知副使是個率直性子,若非如此也不能為朕辦那件大事。眼下喜慶熱鬧,朕怕父皇大喜大悲挨不住,故沒讓你今天提起,且放寬心吧。」
易棟連連稱是,「陛下聖明,是老臣思慮不周了。老臣誓與易家反賊同宗為恥,時刻心系陛下與大燕社稷。」
易銜月眯起雙眸,暗藏殺意,「朝中亂黨如麻,這等反賊是該剔除,你有心了。」
只叫他飛得越高,摔得越疼,不是不報,日子未到,她送走了歡天喜地的男人。
肅王即刻走進屋內,攥緊了拳頭,面上的陰霾比往日更加濃重。
他不知天底下還有與哥哥這般卑劣的人,連裝都不願裝,顛倒黑白起來面不改色,更甚者,對自家侄女都能冷酷至此,無情無義。
「告訴我,在我死後,大燕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又對你做了什麼……」
裴克己的語調不光沉重,還有難以察覺的微小顫抖,門外的副官滿心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