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可是熱炭,你們要做什麼
易銜月向著裴克己展開一份官員名錄,用硃砂墨落在紙上圈畫。
「這名單上的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朱紅洇開,浸透紙背,似血滴。
宮門外,兩名眼線靜守門外,易銜月得以機會,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她如何被叔父誆騙嫁入太子府,再後來陷入雪夜局,沒入太子私牢。再後來易家遭難,滿門連坐,裴禕失權,林家乘機而起。
肅王不曾目睹過江山易主,王朝傾覆。
她唯獨沒有細說,在私牢身心折磨,直至含恨而終的那段年歲。
無需靠言語陳情,裴克己亦能與她感同身受這份恨意。
「叔父這個家賊勾連裴禕,又投向林春宜,單憑我一己之力,恐難抗衡。」
她苦笑著嘆了口氣,「多虧你出此險招,冒險布局,才爭取到根除他的時間。」
裴克己嗓音有些嘶啞。
「易棟負了武安侯,辜負了你,我不會輕饒他。『以後不論再有什麼困難都不要一個人擔著』。你和我說過這話,應該以身作則。」
他眸中的鄭重,令她心裡生出不配的蒙恩感。
多謝命運讓本無交集的兩人命數相纏,他們自然地摒去君臣之禮束縛,建立起無關風月卻更深的情誼。
易銜月久違地感到一絲安寧,這樣的心情自雪夜以來還是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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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連日未踏足後宮半步。
宮闈深處,林春宜坐不住了。
終於下定決心起身,尚未走出錦秀宮,便感體力不支。
她斥走了前來攙扶的茹兒,「不必扶本宮,都散開。」
她可是林家的驕傲,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狼狽的模樣……
眼前鏽紅的宮牆晃動數下,林春宜強忍害喜扶牆前行。
她忽覺冬日陽光烈得出奇,頭沉沉,心也沉沉,身下一陣濡濕……
「快,傳太醫,娘娘暈過去了!」
錦秀宮的變故很快傳到養心殿前,易銜月不得不妥協,即刻前去查看。
踏入殿內,林春宜在榻上神智不清,手上的金釧掛到了半臂位置。
「陛下,娘娘此刻尚未安穩。」
院使把易銜月領到外殿,「娘娘許是心思過重,不慎失足。只怕腹中胎兒……」
噩耗傳來,易銜月無悲無喜。
平心而論,她不希望林春宜保住孩子。
倘若真要一命抵一命,林妃和裴禕死生往復,賠十來趟也不夠償還。
但距肅王奪回大權,少說也要三五載春秋。此間若皇嗣未立,難免朝中流言四起,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直言不諱,你有幾分把握?」
院使跪倒在地,聲音細若蚊蚋。
「恕微臣才疏學淺,也許還存有一線希望,只看娘娘能否得上蒼庇佑了。」
「朕都要保,你看著辦。」
千鈞之重,沉沉壓在院使肩頭。
幾時辰後,錦秀閣里再度歸於平靜。
唯余易銜月身著一襲明黃龍紋襖,靜靜守候在林春宜床榻邊。
榻上之人,面色漸漸回暖。
幾日不見,這臉龐瘦削的模樣,很難想像她是王府里那位富貴如花的美人。
她睜開眼,只聽見一句:「愛妃,你醒了,孩子保住了。」
聞言,林春宜扭過頭去。
皇帝離她坐得稍遠,燭光暗暗看不明清楚眼前人的表情,她心中頓時安全感全無。
「臣妾此刻心中所念,並非此事……」
她想支起身子來,卻毫無力氣,「夫君多日未見臣妾,只怕妾已經被厭棄了吧……連多看一眼都成了負擔。」
易銜月撥弄著手中的手捻,清了清嗓子再開口:「前朝未定,諸事繁雜,想來愛妃也能體貼理解。」
「臣妾心中有感,一入宮,再不能一生一世一雙人。夫君何曾喚過臣妾一聲愛妃,妾是夫君的春宜啊。」
她好想看著他的眼睛,問問他怎麼忍心,得了權力短短几日就對她生分至此。
燭光暗暗,視野裏白霧與濃黑交織,模糊了視線,林春宜連這種小事都無法做到,只能任由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夫君許諾過,要讓臣妾享一世尊榮。可是不作數了?臣妾在夫君心裡就如此輕嗎……」
易銜月輕捂她的嘴,「你說這話像是在怪罪,不愛聽。事情要合宮中禮制,等你順利誕下皇子,升位晉封,一門雙喜不好麼?」
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她轉身要走。
「春宜你好好靜養,朕該回養心殿了。」
那聲「朕」字落入耳中,林春宜瞬間失去了挽留的氣力。
她攥緊身下床單,指尖泛白。
望著那個逐漸模糊遠去的身影,也將她前半生最引以為豪的一點殊榮,剝離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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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過,養心殿外郭公公當值,按例盤問門口的看守太監。
「今夜陛下看了林妃娘娘回來,亥時過一半歇下。先趕了方意出來,留了方蕊一人侍候。」
郭公公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小太監,「小順子,屋裡一直如此安靜?」
小順子撓了撓頭,不得其意,疑問道:「師傅,睡覺自然安靜啊。」
「傻孩子。」郭公公不知從何罵起,「沒你事了,回去睡吧。」
「嘿嘿,師傅你真好。那徒兒先回去了,這睡大覺多是一件美事。」
小順子一溜煙跑走,徒留郭公公唉聲嘆氣。
他可睡不著,只覺天都要塌了,壓在心口喘不過氣。
可混跡深宮幾十載,他知道這事兒不能細究,否則,還想不想要腦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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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京城外。
刀疤臉男人端來一爐燒紅的炭火,緩緩踏進一處至暗之地。
「這是您要屬下備的熱炭。」
房裡,被捆著的男人朝面前兩人叫嚷不停。
「你們還算有點良心,知道冬天擺盆炭火來給朕取暖。」
刀疤臉夾出一塊熱炭,細緻地均勻燒熱。
「你們要幹什麼,這可是熱炭啊——」
炭火如願讓那個男人不再挨凍,收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