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沾酒就醉
船行了三兩天,平安駛入江南岸。
江南知府攜眾官在碼頭迎接,排場浩大但不隆重。
孫自茂得知祖父落馬後終日惴惴不安,前些天肅王帶著御史監察已經來過一趟,該查的全查了,該收的全收了。
要他再擠出點油水來上供?不可能!還得留些家當,遭貶跑路的時候用呢。
易銜月打量著他表面熱情的迎接,心中輕嘁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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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克己對這些事不關心,遠眺江邊飛鳥。
偶爾,他會將視線收回,淡淡地瞥向易銜月所在方向,見到她如魚得水般處理一樁樁問候,毫無先前的惶恐生疏,心中甚悅。
一行人被孫自茂請去江南最大的酒樓好好款待。
酒樓得知要接聖駕,早早清了場子,還添置了許多新裝飾。
易銜月掃視一圈,一樓大堂的裝潢布置談不上奢侈,卻也透著幾分雅致與考究。
「陛下,請移步至二樓雅間。」
幾位皇家侍衛已先進廂房探明,才將聖駕請進來。
雅間裡撤去尊卑分明的桌几,用的是圓桌。
易銜月有些佩服孫自茂的算盤,打得真響。
圓桌既能顯出聖上的平易近人,還能無形間拉近君臣距離。
依照位置,裴克己和林錦夕坐在皇帝左右。
邵流玉的官銜不高,但御前的人要給幾分薄面,安排在肅王旁邊,其餘就是地方官員作陪了。
雅間中的餐具皆是上品瓷器,器型花色雅致,倒符合江南的氛圍。
屋裡擺著新鮮瓜果和梔子茉莉,幾分淡香不醉人又印象深刻。
不依聲色表演,自有潺潺流水陣陣,頗具情調。
她看向江南知府,隨口贊了一句,「孫知府,有心了。」
得到皇帝讚許,孫自茂笑得像朵花,連忙稱謝,心裡後怕無比。
還好有人先一步傳信,說聖上不喜鋪張,他才換了家酒樓。
要知道原先定的那家酒樓,不虛金樽玉盞這四個字,連菜上都灑金箔。
易銜月忽感,在酒局飯桌的名利場,菜不是菜,人才是一道菜。
珠圓玉潤茄、瑤池蟹粉球…侍女把菜一道道端進來。
眾人齊齊舉杯祝酒,極盡恭維讚美之詞,卻沒有人動筷子。
恍然間,這樣的圓桌和熱菜,兒時家宴的回憶與此情在她心中重疊。
逢年過節,爹爹會從邊關趕回來,一家四口坐在桌前,三個人都給她碗裡夾菜。
「月月,多吃點,長得高高的。」
「那我要像哥哥一樣高。」
「可月月是女孩子,很難長到這麼高哦,要努力呀。」
每每在太子府的新年,易銜月結束一晚的觥籌交錯,身心疲倦地回到屋裡,回憶往昔總會鼻頭一酸。
現在,她坐上那把至尊之位,對這樣的場景竟無太大觸動。
太子府中蹉跎的那些年,讓她對男女情愛徹底磨滅了希冀,連幾分親人之間的情誼都看淡許多,
見皇帝遲遲沒有動筷,旁邊作陪的孫自茂有點焦急。
「陛下,可是這些江南時鮮菜不合您胃口?」
易銜月搖了搖頭,「朕只是在想……」
她御筷一指,眾人目光落在那道瑤池蟹粉球上。
「這一盤圓子,拆多少蟹才能出?要費不少功夫,是道精細菜。」
說到這,孫自茂得意忘形起來,介紹起了六月黃的產量頗高,而且比深秋的蟹更鮮美。
有人趕忙打圓場,生怕皇帝借題發揮。
「邵修撰是哪兒出身?可還吃得慣。」
「臣生於山陰,長於京城,鮮少有機會嘗到江南味道。今日有幸伴駕,得孫知府招待。」
眾臣深知皇帝欣賞這位新科榜眼,無不恭維這個剛過弱冠的少年,一時之間給他灌了好幾杯酒。
邵流玉酒量了得,仍自若地與眾臣相談山陰見聞軼事,免了皇帝和肅王許多口舌。
易銜月瞧見到裴克己僅僅抿了幾口,臉上已有微醺之色。
她與林錦夕的目光撞到一處,那人趕忙轉過臉去。
「醉了?」
裴克己轉頭看向易銜月,本就話少的他現在更說不出話,目光迷離。
確實沒料到,他這樣不勝酒力。
「還好。」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往日冷峻的臉頰掛著緋紅,看上去柔和許多。
「你…陛下少喝些。」
差點沒改過來稱呼,他的叮囑叫易銜月哭笑不得。
哪有自己醉了勸別人少喝些的,何況誰有膽子把皇帝灌醉?
「朕一點也沒醉,倒是你少喝些…」
裴克己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易銜月有些納悶,好端端的,他何苦把自己灌醉。
孫自茂見狀低聲吩咐,早些帶侍衛查驗房間,眾人識相地都放下酒杯,勸皇帝早些休息。
聖駕被安排在知府宅邸別院,一路上都特鋪上細膩的地毯迎接,裡邊的規格更不必說,聽說這裡曾招待過許多貴客。
孫自茂識趣地看在林錦夕面上沒給皇帝安排人,備了四間房,讓皇帝自己決定。
易銜月提議分住,獨自一人回房休息。
她有些在意,方才裴克己在席間大醉,被侍衛帶回房中,也不知有沒有好點。
思來想去,不得靜心,她決定去肅王那看看情況。
反正以皇帝的身份,此行並無不妥之處。
既換了新環境,房中還有台階的高低落差,出什麼事就不好了。
事不宜遲,易銜月拉開房門,走廊上踱步的林錦夕被嚇了一跳。
她急忙解釋,「臣妾想出來散散心,剛才宴席有些沉悶了。」
因是皇帝后妃,眾官不敢搭話,知府的女眷又拘謹的很,她只能默默吃飯。
「陛下也是出來散心的?」
問完方覺自己莽撞,她再心急也不能過問皇帝的行蹤啊。
「他不勝酒力,這廂房中還有高低落差,朕親自去看看肅王。」
「陛下和肅王手足情深,令人羨慕。」
林錦夕心中五味雜陳,心緒難寧,她由衷羨慕這樣的親情。
於私心,她十分在意肅王,奈何沒有合適的身份提起。
皇帝待自己不薄,無端的情愫只會辜負了這份美意。
「陛下,臣妾不打擾了。」
她似下定決心般轉過身,再不看一眼往肅王房間走去的皇帝。
易銜月心中某處觸動,她不禁想,哪怕不是林錦夕,裴克己身邊也早晚會有人相伴。
她好像不能接受這樣的一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