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肅王與他的輸贏
易銜月緩步走向床榻,見一人倚在枕邊,那身形與沁琉大相逕庭。
此人不是沁琉。
她步步走近,從承風殿的轎子到上船,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差池,現在躺在這裡的人又是誰?
是誰這麼膽大包天,易銜月一把掀開被褥,啜泣的林錦夕出現眼前。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
她哭到話不成句,「臣妾真的不知道,妹妹手上有一條人命……」
人命?易銜月默然不語,這指的是誰?
「臣妾真的不是有意撞破此事,只是……」
從林錦夕斷斷續續的陳述中,易銜月大概理清了調包的來龍去脈。
此行去江南為公事,攜后妃同游本不合適,邵流玉亦用這個理由勸退了林春宜。
出巡在外,官場那幫「懂人情世故的」肯定會為皇上安排佳人,想要全然回絕,除非有恩愛兩不疑的妃子相伴同行。
於是,易銜月安排了沁琉換上「易妃」服裝,梳妝整齊,早些坐好在轎子裡等待。
從皇宮到船上一路,轎中人不可下轎,就連轎簾都不能掀開,這是宮妃必須恪守的禮數。
「今天早上,臣妾路過承風殿,念及易妃娘娘遠行,少說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回來,臣妾一人很是冷清。」
易銜月啞然,自打上次紅花一事後,林錦夕對她妹妹的態度極其冷漠,連話都不曾說一句。
這宮裡也就「易妃」能和她多說幾句話了。
「臣妾本想掀開轎簾與她說幾句話,可看到……轎子是空的,裡邊只有一雙奇怪的鞋。」
易銜月沒想到,最後竟因為一雙鞋露餡。
那鞋本是她做給沁琉的,能彌補身量上的差距,這樣穿上「易妃」服飾時更合身些。
「易妃娘娘的身姿何須穿這樣的鞋?臣妾一時好奇就坐下端詳起來。」
林錦夕欲言又止,這事是皇帝的一個痛處,父親曾經交代過,她不能多說。
「忽然轎子動了。」
抬轎人忽至,還未出承風殿,她借著縫隙回望,身著華服的沁琉匆匆追轎,但已經來不及。
一步錯步步錯,就這樣林錦夕被送上了去江南的船。
她心緒難寧,各種揣測紛至沓來,不單擔心誤上轎子受罰。
易妃去哪了?皇帝為何要掩蓋易妃不在的情況?
思來想去,邊陲由易妃兄長鎮守,消息一出只怕會引發動亂……
究竟是誰會加害這個與世無爭的妃子?
林錦夕在恐慌中,不得不想到唯一可能的真相。
春宜連親姐姐都能加害,對旁人更不會手下留情。
這事皇上好像默許了,讓最了解易妃的貼身婢子假扮她,細思極恐。
「替朕保守這個秘密,好嗎?」
易銜月攏林錦夕在懷中,拍著她的背,似在安撫。
「朕有朕的為難。」
林錦夕在這溫柔的拍撫下逐漸平復,滿臉淚痕。
撞破此事,她很怕會落得滅口的下場。
無人會保她,更不奢求家裡出手,父親只是看在她天資聰穎,才會疼愛幾分。
她不得不收起心中的高傲,低聲下氣地去懇求皇帝。
「看你,眼睛都哭紅了。」
易銜月不曾料到事情這樣發展,當時為求穩妥應該讓方蕊來假扮。
不過既然已經引林錦夕誤會,弄拙成巧,將計就計也是辦法。
她以裴禕的口吻說了些安慰的話,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最讓人心飄飄然。
林錦夕到底不是個天真的,若帝王有情,也不會有這麼多人哀怨帝王的無情了。
她且聽一半,且信一半。
林家與禮部孫家的種種聯繫,她素有耳聞。
雖未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地步,此行去江南,還是讓她心中萌生不妙的預感。
她再三推辭皇帝邀她下船同游的事,二人背對著背睡下,再沒多說一句話。
易銜月鬆了口氣。
幸而林錦夕心中有一份執拗在,不願別人近身,未有半點糾纏就入眠了。
只是身邊躺著這人,連睡覺都要提放著,舟車勞頓不得休息,她有些發愁。
她有些無力再想下去,江南還有許多事等著親力處理,明日還須打起精神來。
夜色已深,不是此時裴克己有沒有休息了。
易銜月緊閉雙眼,試圖按下念想,明明已經盡力把他推遠,奈何他總沒有這種自覺。
欲遠,也遠不了。欲近,也不得近。
若即若離,時間短暫還能說是情趣,此生只能止步於此,像個殘忍的詛咒。
愁煩甚多,輾轉難眠。
船艙里每間寢室都墜入黑甜夢境,唯餘一間燈火尚明。
閒敲棋子落燈花,好興致。
裴克己邀請了邵流玉過來下棋,棋局是窺見人本心的不錯手段。
都說文風、棋步如人。
雖文章中處處透露著仁政意味,邵流玉的棋步卻風格迥異。
樂觀之中帶有決絕,從不留退路,不撞南牆不回頭。
可惜對局已定。
裴克己饒有興致地看向殘局,他輕捻著手中白子,看向對面人。
「嗯…」
邵流玉早知敗勢難挽,仍然走完最後幾步山窮水盡,親眼見到白子勢如破竹,最終取勝。
「受教了,肅王殿下棋藝高明。」
「與你對局很暢快。」
裴克己抬頭看了眼少年。他雖年輕,在這年紀里,算得上是少有的沉穩。
「你既知局勢已定,時間不早了,為何還要堅持走完。」
邵流玉將手中的黑子一枚枚細心收入棋簍。
「微臣只求親眼看到結局,僅此而已,別無他念。」
「本王卻以為結局已定,中間的過程才最有趣。」
燈盞被他輕輕吹滅。
一室昏暗,寂靜無聲,二人互相看不清對方表情。
「世事如棋,局局新。微臣自知在此事上與肅王殿下或有分歧。但能得殿下首肯,並肩輔佐陛下,已是莫大的榮幸。」
邵流玉轉身告辭。
裴克己在昏暗中摸索著棋子,一顆顆放歸棋簍,對他的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