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別親,有人在這
原本麻木撥弄琴弦的男人,驀地抬頭,看向來人。
他手指著裴克己,張大嘴巴,發出幾聲嘶啞憤懣的低吼,奮力把琴朝來者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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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須費勁周章去京城報仇,天無絕人之路,居然在此處碰到害自己落到這下場的人。
裴克己身著一襲玄色外披,端立房中,絲毫未被剛才的笨重動作傷到。
一把琴橫在門前,弦斷琴裂。
聽到動靜,衝進來個天上軒的女伶人,見到破琴,朝著琴師就是幾記響亮耳光。
「你皮癢啊,又想挨主事兒打了?」
她連忙向肅王懇求,「肅王爺,這人腦袋不太正常。奴擔心他再冒犯您,讓奴把他帶走吧。」
「不必了。廳堂正有要事在議,本王暫且在此處看著他。」
女伶人悻然謝過,萬一耽誤了議事,費力不討好,只能回頭剜了琴師一眼,狠狠教訓:「再不老實,明兒我勸主事的把你賣到窯子去。」
琴師聞言,渾身如篩糠般顫抖起來。
他又驚又憤,起身向罪魁禍首揮出全力一擊。
這拳的力度讓人發笑,只用手指一抵,琴師反而踉蹌倒地,吃痛地嗚咽起來。
「從前,你很愛去那些花柳巷醉臥溫柔鄉,如今怎麼沒有興致了?」
裴克己俯身看著他,男人早已失去往日的風光,只剩一張因挨餓面黃肌瘦的臉,身著透膚薄衫,與從前判若兩人。
「昔日你有名有姓,有你引以為豪的身份。」
琴師的眼神怒到幾乎要滴血,他可是大燕皇室唯一的繼承者,大皇子裴禕!
什麼都失去了,一無所有,連屬於自己的姓名都給了他人。
「地牢的日子,遠沒有現在的花樓難捱吧?」
不提便罷,琴師喉嚨里翻滾著沉重喘息,事情會變成這樣,都要從逃出地牢那天說起。
細細回想,只怕當時連看守的侍衛疏忽,一切的一切都是提前設計好的,只等他跨出地牢的那一步。
他滿心歡喜,以為自己即將重獲自由。
打量周身蓬頭垢面,有礙顏面,無奈掏了點銀子,打算先去湯坊收拾一番。
誰料老闆合同夥計把他綁起來,賣給了人牙子。
至此他才知道,自己背後不知何時被刻下奴籍烙印,任誰看到都會以為他是個奴隸。
他哪怕跑到天涯海角,有這印記,都要被人惦記著。
人牙子像挑貨一樣打量上下,反反覆覆看了個精光,每每回想,裴禕胃中翻江倒海,直吐酸水。
他很滿意自己纖細沒有勞作痕跡的雙手,又起歹念。
人牙子和湯坊老闆一合計,這分明不是普通的粗使奴隸,八成是個逃出來的琴師。
生怕豢養他的人找過來,趕緊出價在黑市脫手。
說是高價,也只不區區一百兩紋銀。
裴禕聽到這數字萬分絕望,隨便拆幾塊太子府的御窯金磚來賣,敲碎了也不止這個價。
現在能買走他一條命。
他沿途苦苦哀求,試圖證明自己的身份,可沒能博取一點信任不說,反招致更狠的毒打。
等上了運奴隸的黑船,他才知道什麼是生不如死。別的奴隸都以為他是瘋子,對他進行更慘無人道的排擠和虐待。
怎能不恨?最好把眼前人扒皮抽筋拆骨揚灰!
太卑鄙了,裴克己。
他手中空無一物,只能拔下頭上木簪,毅然一躍,朝著裴克己飛撲去。
一片樹葉穿堂,划過琴師手腕,剎那綻開一抹猩紅。
「啊啊!」
琴師的面容在劇痛中扭曲,跌倒在地,看清暗算者的容顏,不免一怔。
這是他曾經的髮妻,太子府中舉案齊眉數年的正妃,易銜月。
尊貴而繁瑣的織金繡紋,金龍提花暗紋,流光溢彩間,無一不昭示著她的身份。
她昔日的溫婉在眉宇中消失,桀驁灑脫地看不見半點為妃的影子。
易銜月也配穿龍袍?她只是個女人!
若說被裴克己打敗他心有不甘,見到易銜月風光模樣,足以成為他日後的夢魘。
再次掙扎著起身,用他僅剩的左手夠到被打飛的簪子,意圖行刺。
一陣微風吹過——
又飛來一片樹葉,直直插進他手背,一根手筋應聲被挑斷。
「啊啊啊——」
地上的人一陣慘叫。
裴克己從未見過這樣的招數,以葉為刃做武器,無聲無影,頃刻之間,殺傷力巨大。
他不由欽佩地看向易銜月,引得她一陣臉熱,趕緊轉移了視線。
「朕那天果然沒有看錯。」
此刻,她低頭睥睨琴師。
像在看一隻螞蟻,現在要捏死他,難度也不比捏死一隻蟲子大多少。
再見時,她曾經的太子夫君,成了人人唾棄的花樓玩物。
時局造人?非也,肅王親自布局,才有了今日血恨。
「抱歉,我當時騙了你。」
裴克己看向她,「我原以為你會不捨得……就把他留下了。」
他以為她會念及舊情,留裴禕一命。
「就算是現在,我也不希望你殺了他。」
裴克己抬頭,目光中有些不解,「為何?」
「這樣就很好。」她微笑著說,「廢了雙手,啞了嗓子,沒入奴籍,永世痛苦地活著。」
字字刺穿裴禕的心,他怒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許是皇帝出來太久,外邊能依稀聽到腳步聲向這處走來。
她上前半步,抽出肅王隨身佩劍,用劍尖挑起裴禕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裴禕只覺劍刃緊貼著肌膚,冰涼的觸感讓他不敢動分毫。
易銜月拉近她與裴克己間的距離,踮起腳尖給他唇角落下一吻。
這一幕無異於火上澆油。
裴禕看到親弟弟和昔日妻子在他面前親密,氣得七竅生煙。
憑什麼,這兩人居然背著他好到一處去了?
還聯手坑害了他,究竟憑什麼,這對奸人這樣風生水起!
一時氣絕,裴禕暈了過去。
腳步聲漸近,裴克己被剛剛猝不及防的吻,激得眸中不再平穩,暗流洶湧。
「你太大膽了。」
他一面把人往窗後帶,一邊在耳邊說悄悄話:「看著我。」
易銜月不知他要做什麼,眸光閃爍,唇瓣猝不及防觸及溫熱,是一個又深又重的吻。
仿佛能把所有理智吞吃殆盡。
她輕輕伸手推著面前人,眉頭輕蹙,門外的腳步聲更清晰了,近到下一刻就能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