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女帝日記(二)


  景明一年,小年夜。

  近來胃口奇差,太醫院的開胃湯藥又酸又苦,效果不佳。

  克己很自責沒有照顧好我。好幾回看他夜半秉燭翻醫書,吃飯的時候也心神不寧,總是偷瞄我……

  明天就是除夕了,新歲在即,我儘量多吃一些。

  景明一年,除夕夜。

  今年錦夕回來看長清了。柳斷燭旅行趕不回來,易九貴和束雲來了。涓涓妹妹沒來,說是有要緊事,暖閣稍顯冷清。

  胃口沒有如願以償好起來,沁琉夾了塊五花肉到我碗裡,差點沒直接吐出來。

  我安慰她,肯定是御膳房用的肉太肥了。這種假話最多能騙騙長清這個年紀的小孩,給御膳房八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糊弄御膳。

  克己知道束雲醫術了得,特意托他在宮裡暫留一日,等明日徹底醒酒後給我懸絲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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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這就是忌醫諱疾,我一夜心慌,越想越睡不著。索性拉著克己去散心,夜寒露重,被裹成粽子又塞了三個手爐才出殿,還不能去太液池邊吹風。

  沒想到錦夕亦未寢,她留我在飛翔殿閒話一二。

  末了,她看出我身子抱恙,說可以給我把脈簡單瞧瞧。

  什麼寒氣熱氣相衝,陰陽不調,我沒太聽明白……聽著怪嚇人的,她沒給我個確定的結論,只讓我好好養著,明早讓那個苗疆小大夫再診一趟。

  景明一年,正月初一,小雪。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把出來喜脈,差不多兩個月了。

  束雲說按照常理,我的身子不會有喜,一般的大夫看不出來也正常。

  他難得不臭著一張臉,關照了幾句,說是現在害喜厲害,後面會更難捱。

  我把這個消息轉達給了克己,他一句話沒說,抱著我在暖閣賞了半天的雪景。

  說是驚喜,他臉上的擔憂更濃,把我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掌心的汗把錦帕都沁濕了。

  束雲還交代我們不能太強求此事,這種機會可能這輩子只有一回。

  克己說,要是我害喜太厲害,等孩子出生他不會給好臉色,一定要好好訓一頓。

  我琢磨了半天,孩子要是傳了易家的武力和他的冷臉,這脾氣好不到哪去,只怕到時候他哄都來不及哄,哪還有機會訓?

  景明一年,正月初八,天晴。

  親耕禮照常進行,祭祀和科舉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偶得閒暇,我盯著在蒲團上沉思的長清看了好一會,也不知道這孩子上哪學的,小小年紀定力這麼好。

  民間有個說法,不孕之人收養孩子後會易孕,原本命里無子女,孩子命里有手足。

  長清可真是一個小福星,像個小大人一樣穩重,越看越叫人喜歡。

  景明一年,正月十五,元宵節,天很冷。

  今年看不了花燈了,克己把我拘在養心殿,怕夜市上人多染了風寒。

  沁琉提前備了材料,克己捆了好幾個花燈給我,他肯定偷偷練習過,不然怎麼連八角形的花燈都能做得這麼規整?左右不差毫釐。

  景明一年,正月二十。

  (筆跡與先前完全不同)早膳,羹湯半碗。午點,茶油酥半塊。晚膳,未用。妻害喜嚴重,故我代筆記錄飲食,宮中其他人的記性讓人放心不下。

  景明一年,雨水。

  今日吾妻出宮行親耕禮,耕牛順從,吉兆。妻心甚悅,午點在宮外用了胡椒炒時蔬與菰米一碗,她的口味似乎變重了些?

  景明一年,正月廿二。

  早膳,羹湯小半碗。

  妻今日食慾不佳,甚念胡椒的香味。所幸京城有胡地商人暫留,另購入巴蜀特產蜀椒一份。

  晚膳,妻甚喜蜀椒和胡椒所制菜餚,是近來吃得最多的一餐,恢復了往日一半食量。

  明日再去城中搜尋一些辛辣之物。

  景明一年,正月廿三,天晴。

  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我真真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害喜這陣磨了大半條命,總算有力氣提筆了。

  天下女子,生育是一大劫,古人所言非虛。這種苦楚母親當年懷哥哥和我時是否經歷,不得而知。

  不論如何,元徵應當重視此事,改善產婦的條件。

  晚膳的酸辣羹湯不錯,想都不用想,這種家常的菜式肯定不是御廚做的……

  想必和那幾車顏色各異,品種多到數不清的辣椒出自同一人之手。

  ……

  日常記錄翻了將近百頁,那個久違的筆跡再次出現。

  景明一年,六月廿五。

  今日暑熱炎炎,沒有胃口,午後稍食了些消暑的湯藥,晚膳吃得尚可。

  吾妻辛苦,故由我代筆記錄。

  近來,她總在琢磨孩子的名字,大皇女名為長清,取自「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的典故,現在隱隱有修道的苗頭。

  所以這次的取名要慎之又慎,反覆琢磨。

  最後定下來單名一個「珩」字,簡單,寓意也不錯,皇女皇男都可以用。

  不過,聽太醫院的意思,準備一個名字好像不太夠用……妻高興,我卻不高興。

  景明一年,七月初六。

  盛夏時節,酷暑難耐,幸好沒有消磨胃口,妻陪我吃完了一整碗長壽麵。

  吾妻每日午後都要小睡片刻,今日我按摩時手重了些,她吃痛醒來,這帳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抵賴,如實記下,待她追責。

  景明一年,八月三十。

  午食羹湯。

  晚膳未用時,太醫院例行診脈,說是胎象有變,有發動徵兆。

  吾妻下令,生產一事欽天監和朝雲祭司皆不得插手,違者誅三族。

  她說,我們的孩子不會被任何人評判,他們的來到就是世間最有幸的事情。

  今夜一定會是個無眠夜,我只有守在床邊看著她才能安心。

  景明一年,九月初一。

  養心殿的帷幔里血腥氣甚濃,待我得了口諭入內,吾妻的手已經快把半幅帳布絞斷,裂帛聲不絕於耳。

  血腥的場面我見得不少,女子生產是頭一遭也是唯一一遭。

  當年的朝雲鐵騎都沒讓她如此唇白失色。(一旁留了批註:你那日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生……)

  寅時破曉時分,吾妻娩出一個皇女,有一頭銀髮,唇與鼻格外像她,取名按照原先定下的,易珩。

  卯時日出時分,吾妻再娩出一個皇女,孩子面上皺巴巴的,表情不是很開心……取名易瑜,取懷瑾握瑜之意。

  我望著妻,多謝她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讓我不再似飛鳥,從此有了歸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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