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聽雨


  轟隆隆——

  穿堂風攜著細雨而來,打在臥廊聽雨的柳扶風臉上,驚起細細的癢。

  夏荷在漸大的雨幕下若隱若現,雷聲滾滾,遠處還有幾個小丫鬟踏雨而去的笑鬧聲。

  她這副身子,自然是無法踏雨的。

  柳扶風有些艷羨地目送她們遠去,裹緊了身上的小毯,不太想挪地方。

  從此處回房,還得弄濕裙角,看這個風勢,少不得連傘也要吹跑。

  「姑娘,此處風大,我們還是先回吧。」

  

  晚枝是從她家中帶來的貼身丫鬟,李家上下對她和柳扶風都尊敬有加,只是太尊敬了,終究是個外人……

  她家姑娘卻好似想開了似的,也不提那宿在別院的相公,李家規矩少,人丁也不多,每日只管做自己的事,比之在柳家還要自在幾分。

  只是……眼底的寂寞是藏不住的。

  「不了,此處熱鬧些,又是雨荷又是清風的,快哉天地間。」她閉上眼,感受著微涼的雨絲撲在臉上,明知明日大抵是要纏綿病榻了,可心裡卻是快意的。

  晚枝還要再勸,從廊角拐入的人向她打了個手勢,她微微驚訝,輕手輕腳地退下了。

  柳扶風就這么半闔著眼,愜意地聽了一場雨。

  晚枝給她搭了一件外衫,她下巴埋在領口處,隱隱還能嗅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那是他牽著她的手拜過高堂,留在她指間的味道。

  很淡很淡,若不細嗅根本無法覺察。

  是常年握筆蘸墨沾上的松木香。

  洞房的那天晚上,也是一場滾滾的春雷,沒夏雷如此肆意張揚,並不隆隆作響,而是帶著欲言又止的暖意,昭告著人間春意將至。

  她躺在過於寬敞的婚床上,聽著門外的風雨聲,心緒漸平,就這麼恬淡地入了夢。

  夢裡也是一場綿延的雨,那人撐傘向她走來,問她冷不冷。

  她嘴角帶笑,聽身後傳來夢中的泠音——

  「風這般大,姑娘冷不冷?」

  柳扶風失了端莊,惶然看去,那人就負手立在她身後,不知站了多久,一側的肩頭都沾了些雨意,正垂眼謐然地望著她,眉目如畫。

  哪裡還有晚枝的身影。

  「公子……公子幾時來的?」她撫了撫腦後的髮髻,此時早已被她靠得松松垮垮,她有些懊惱,又不知在惱些什麼。

  李明庚見她杏眼微張,林中小鹿那般不知所措,似是害怕他的出現。

  他抿了抿唇,含糊地「嗯」了一聲,「驚擾了姑娘雅興,姑娘莫怪,我只是路過。」

  說完便轉身要走。

  柳扶風手裡攥著他的外衫,見他要走,未經思索便要起身,身下的藤椅受力一晃,她一時不察摔了個實在。

  李明庚聽到動靜再回身時,人已經摔了,他急忙上前將人扶起,柳扶風縮了縮身子,偏開臉道:「是我愚笨不小心摔了,公子若是有要事在身,便先去……」

  她話音一頓,手腕的溫熱令她側目,李明庚正拂去她手腕的灰塵,目光落在那隻手鐲上。

  不知為何,她有些委屈,想把手拽回去,可又不願捨棄那份溫熱,只好色厲內荏道:「這是樓風轉交給我的,你若不喜,冤有頭債有主,也不該找我。」

  這麼些天,新進府的柳姑娘知書達理溫文爾雅,賺足了上上下下的好名聲,倒顯得他李二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了。

  現在看來,還是只會撓人的。

  那隻翠玉鐲戴在她腕間,瑩瑩若有光。

  李明庚嘴角欲揚:「我母親留下的手鐲,你戴上很好看。」

  柳扶風怔怔然道:「你……這是素卿公主的鐲子?」

  「樓哥兒沒告訴你?」李明庚半跪在她身前,此刻兩人四目相對,雨打殘荷,他福至心靈,抬手取下她垂落的髮簪,散下一片烏色。

  柳扶風還沉浸在手鐲的震驚中,喃喃道:「他只說這是大姐給我的見面禮,說你……是個怪東西,讓我在府中別拘謹。」

  李明庚面上笑意不減,額角的青筋蹦了蹦,頭一次後悔沒讓李憐徹留下她的紅纓槍。

  「腳崴了不曾?」他挑開話題,問道。

  柳扶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儀容不整,將頭髮撥到一邊擋住了自己半張臉,活動了一下腳腕,垂頭道:「沒有……」

  「雨小了,我送你回去吧。」李明庚拎起等候多時的傘,朝她伸出手。

  柳扶風沒多少猶豫便牽住他,仰臉朝他笑了笑,「多謝公子。」

  李明庚攥著傘柄的手緊了幾分。

  「不謝。」

  傘面撐開,他們並肩踏入漸消的雨絲中。

  ……

  與此同時,憂愁少年正大開著窗,撐臉看著外頭稀里嘩啦的雨,品不出一點詩意。

  他覺得蕭泉這幾日不大對勁,但細究起來又沒什麼不對勁的。

  她坐在自己右前方,本來就是背對他的。

  她本就用功,偶爾顧不上他,也會捏捏他的臉聊表歉意。

  休學時她在家中溫書,忙些家中的瑣事,也無可厚非。

  但她好像……有點躲著自己。

  這個念頭乍一浮現,比什麼晴天霹靂都電閃雷鳴。

  他想起前幾日聽柴房的劉大娘和力叔扯閒篇,說哪家的姑娘看上了哪家的公子,為了等他考取功名獨守空閨好些年,結果那公子上京入城,就算落榜,還是娶了縣太爺的千金,連那姑娘是誰也不願意認了……

  最後,劉大娘對這戲本一樣的慘劇發表了重要看法:「看吧,就得跟男人要名分,不然人跑了,你上哪哭去?誰知道你是誰?!」

  李樓風悚然一驚,急成熱鍋上的螞蟻,在房中團團打轉,把進屋送劍的追風轉得眼暈。

  「世子,你怎麼了?」追風把新鍛好的劍放在桌上,平時李樓風早來試劍了,此刻卻無動於衷,甚至魂游天外。

  「追風你說,」他著急忙慌又不知在忙什麼,「兩個感情很好的有情人,若是有一個醉心讀書,以至於忽略了另外一個人,還時不時、時不時躲著另一個人,這……這是怎麼個情況?」

  他也是病急亂投醫了,追風連異性的手都沒摸過,卻要對此發表重大看法。

  兩人一個敢問,一個敢答。

  追風沉思片刻,搜尋著他看過的話本子,深沉道:「那人定是想考取功名,另覓良人,或許……他早已厭倦了另一人。」

  他李樓風,這個醜媳婦還沒來得及見公婆,就已經被厭倦了!

  「哎,世子爺!」

  追風看著他家世子爺一把披上蓑衣,飛奔入雨簾,眨眼便杳無蹤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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