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祈雨
「什麼?!」
老秦將軍咽了咽口水,破音道:「是郡主?!」
小兵把頭搖成撥浪鼓,「不是,小的雖然沒見過郡主,但見她氣質溫潤,與傳聞中的郡主並不相像。」
「唰——」
他收劍入鞘,跨坐到已經斷成兩截的矮案之後,「先請進來,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妖魔鬼怪!哼!」
當是時,幾輛樸素的馬車從宮中駛出,直奔城外趕去。
民以食為天,可是除了三月京城下了幾場雨,其他地方連旱半年,顆粒無收,又湧現出不少災民。
前商會會長杜恪是個儒商,自掏腰包買糧贈民,不忍見民不聊生,又請了高人前來卜卦。
道袍老人燒符念咒,場外圍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卻無一絲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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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驚擾了神降。
道長劍指東南,白須晃動,閉目道:「幸甚至哉,明日此時,京郊五里山的農田有貴人祈雨,此子系天降神諭,爾等不可驚擾。」
眾人喜出望外,跪地而拜,山呼神明庇佑。
高墨離坐在車中,皺眉揪著衣擺的粗麻,不確定此行究竟有多大作用。
「百姓的心思很簡單,」蕭泉篤定的聲音響起,「誰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為誰呼喊。」
她把粗麻製成的衣服塞到高墨離懷中,取過斗笠戴在她頭上,替她正了正。
「殿下,皇宮再大,也只是一方天地,而你將要爭的,是天下人的天下,權謀定豎子,蒼生論英傑。」
「這些你素日看不到的人,將會為你的前路披荊斬棘。」
高墨離被手上粗糙的斗笠扎了一下,馬車越發晃蕩,她低聲重複道:「權謀定豎子,蒼生論英傑……這般論調,我倒是頭一回見。」
馬車終於停下,她掀簾而出,被面前的百畝枯田所震懾。
日光暴烈不惜民生,空氣中充滿了乾燥的枯焦氣息,不過須臾,她額間的大滴熱汗滾滾而下,斗笠之下的一絲清涼蕩然無存。
不遠處埋頭苦作的農夫們紛紛直起腰來,天旱無水,他們也沒有辦法,只能將種出來的一點禾苗連根拔起,聊作充飢。
他們要在這樣的烈日下,反覆勞作一年又一年,用收成的糧食養活家中口腹,還要勻出一些來上稅。
遭此災年,他們的日子愈發緊巴巴,哪裡還有多餘的糧食來上稅?
民生疾苦,隨著高墨離額間的大顆汗珠滾落在地,她勾了勾唇,算是明白了蕭泉的用心良苦。
她要自己藉此起勢,也要自己親眼看看民不聊生的圖景。
可真是……找了個不得了的臂膀。
聞風而來的百姓們早早候在遠處,正激動地望向她。
她看不清他們的面容,卻能感受到他們的熱忱和敬意——
她是他們的神明。
高墨離稀罕地撫著心口,一陣暖流緩緩涌過心間,「我也有熱血嗎?」
竹枝將蒲扇遞給她,一個僕從捧著水瓮跟在她身邊。
她將蒲扇浸入水瓮中,猛然一揮,水珠順著蒲扇的紋路潑灑開去——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
她的聲音在烈陽中徐徐盪開,聲所及處,不免為之一振。
「令飄風兮先驅,使涷雨兮灑塵!」
「君迴翔兮㠯下,逾空桑兮從女!」
「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
她每誦一句,遍灑一地,直將四面八方都頌過,她摘下斗笠,被曬得頭昏腦漲,仍堅持著屈膝下跪,朝天而拜。
百姓們紛紛效仿,口中也念念有詞,多是祈求之語。
僕從們將水瓮搬下車,四下響起空曠悠長的碎裂聲,宛如驚雷,水順著溝渠灌入。
如此遼闊的大旱,這點水不過杯水車薪,然而百姓見了,卻歡喜得不得了,對著她一拜再拜。
他們相信,這些水會引來更多的水,此人身姿不凡,定是老道口中的貴人。
她身披麻衣,腰間的玉佩在光下泛起明光,遙遙朝他們投來一瞥。
片刻後,她雙手作揖,對著他們深深一拜。
支撐著大晉國祚綿長的,不是囿於紅牆中的狼犬之輩,而是這些飢一年飽一年黎黎蒼蒼。
只有知道自己為何而戰,才不會在漫長的蹉跎中忘卻來路。
那就,帶上他們一起吧。
畢竟她們會越來越強大,直到有一天,天下不再有餓殍饑民,不豐收也沒關係,國庫不該只飽官宦之肚。
高墨離撿起地上的斗笠,撣去灰塵,重新戴回頭上。
重量卻不可同日而語。
「下一次我來到此地,」她負手而笑,指了指遠處一塊空地,「要在那裡立一塊天地碑。」
竹枝歪頭笑道:「下次再來,殿下便不止是殿下了。」
高墨離仰頭面天,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
再睜開眼,金鑾殿前的花草樹木都晃著重影。
蕭淞感嘆道:「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適合送陛下上路。」
余歌撐著傘猶豫道:「蕭泉傳來消息,二皇子今日起事,你不必出面,自有他的好兒子送他走。」
蕭淞搖搖頭,巧笑嫣兮:「逼死他的人,只能是我。」
余歌沉默片刻,扯著她的耳朵湊過去:「蕭淞!回來!」
她被吼得一激靈,維持不住那鬼里鬼氣的模樣,翻了個白眼揪著自己的兩隻耳朵嚷嚷:「聽到了聽到了兩隻耳朵都聽到了!」
傘面微微傾斜,余歌很快直起身來,淺笑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我在外面候著你。」
蕭淞抿了抿紅潤的唇,偷看他一眼,「哦」了一聲小跑開去,丫鬟只好叮叮咚咚地跟上。
金鑾殿還是那個金鑾殿,金碧輝煌,高不可攀,裡面盤踞著帝國最大的怪物,和神明。
每個身在其中的人,都深受詛咒,非不得好死無以解開。
余歌明白她的恨,這份恨也會隨著那個人的消失,煙消雲散,變成他們漫漫人生中的一道坎。
摔進去,再爬出來便是。
只要不死,就是活著。
更何況,他和蕭泉都會陪著她,瀝盡膿血。
他收起傘,走入長廊下,等著帶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