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帝崩


  「你們都下去吧。」

  她揮了揮手,宮人們魚貫而出,離開了這空蕩而陰冷的寢宮。

  龍榻上的晉帝「啊啊」了幾聲,表明自己知道是她來了。

  高蒼梧回朝面見他的那一天,本有起色的病情急轉直下,直到某一天內人來報。

  皇上中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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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老和病痛雙管齊下,他氣急攻心,更是雪上加霜。

  蕭淞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俯瞰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天下在握的雄主。

  俯瞰著這位讓無數人變得可憐、最後自己也變得可憐的老人。

  她眼中的恨冰化開些許,屈膝坐靠在他床頭的地毯上,掏出手帕替他揩去嘴邊的口水。

  「皇上,臣妾來看你了。」

  晉帝眼中並沒有絲毫欣喜,他已無法做出太多表情,連基本的尊嚴也喪去,他像一把枯朽的木頭,疑神疑鬼。

  整個宮中,都是想要他性命的叛臣賊子!

  蕭淞聽他喉中發出低吼,手中的帕子捂上他的口鼻,甫一用力,底下的掙扎聲如溺水般響起。

  「騙你的,陛下。」

  她笑吟吟地撤開手,把手帕扔在另一邊的地上,撐著頭饒有興趣觀賞他如獲新生的慶幸神色。

  他們的目光終於對上,一個不再膽怯討好,處處掣肘,一個不再不怒自威,號令八方。

  她笑著續上未完的話音:「畢竟皇上很快就要死了,而我,還要活很久很久。」

  他胸前的被褥高低起伏,臉上卻依舊是木然的表情。

  蕭淞莫名覺得乏味。

  她噩夢中的那個人,不是躺在床上這副苟延殘喘的身軀,那個人去哪了?

  「陛下,你是陛下嗎?」

  晉帝努力調動五官,好歹做出一副怒目而視的神情來。

  她鬆了口氣,貼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原來你是我的陛下,太好了,這樣,我才不至於殺錯人。」

  她抽出自己的腰帶,似乎要再一次在他面前寬衣解帶,床上的人已經不由自主開始戰慄。

  「皇上,你聽。」

  她含情脈脈地將腰帶塞過他的頸後,說話時溫柔的香風漾起,為他編出一堵密不透風的死牆。

  「你有沒有聽到一重又一重的哭聲?」

  晉帝的眼珠顫動,伸出的手抓在那根觸手生溫的腰帶上,怎麼也松不開。

  她鬼氣森森呵氣如蘭,催命道:「臣妾每每宿在這殿上,總能聽到許多人的哭喊聲,風一吹,臣妾就睡不著了。」

  「那些女人不停地在叫我的名字,要我下去與她們作伴,」她一點點將腰帶往兩頭扯去,可憐道:「她們太膽小了,連枉死也不敢叫你的名字。」

  「臣妾猜,她們真正想要的人,是陛下啊。」

  床上枯枝般的人劇烈掙紮起來,被她全身壓住,在他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時大喝一聲,「陛下!你聽——」

  「是孟妃來接你了。」

  她笑出眼淚,朝門邊的虛空處看去,不知那裡會不會有一個頸纏白綾的女人,在向他們伸出手。

  「你淪落至此,全靠孟妃姐姐一手栽培,白白便宜了我,送陛下一程。」她手上再度發力,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和她之間,本就無話可說。

  她望向床榻深處,望著曾經絕望害怕的自己,輕聲道:「別怕,我替你報仇了。」

  「去吧,陛下,去陰曹地府,贖你不滅的罪。」

  身下的人終於停止了掙動和呼吸,臉色憋得腫脹發紫,半點看不出生前威儀。

  至此,一段仇恨落幕。

  蕭淞虛脫般踏下床來,抽出那根腰帶,將之裹好放入懷中。

  她伸手將他的眼皮攏下,撿起地上的手帕,揩去他嘴角的白沫。

  又替他整了整被褥,撫平上面的褶皺,「陛下,臣妾告退。」

  「黃泉路上,您可別走得太順了。」

  她不陰不陽地叮囑完,整了整身上的衣裙,款款而出。

  「陛下睡著了,囑咐本宮晚上再召人傳膳,你們可別擾了陛下的清眠!」

  她疾言厲色道。

  宮人喏喏稱是,如今宮中說得上話的后妃沒幾個,如妃娘娘是最大的那個。

  於是一行人目送著如妃與那個頭過高的太監慢慢遠去,心下有再多的揣度,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惹口舌是非。

  夕光普照,一切都在有條不紊行進著,除了地牢。

  一人攜大皇子手諭而來,李樓風罪無可贖,即刻問斬。

  蕭泉從軍營返身後聽聞此消息,如雷轟頂,被高墨離攙了一把才堪堪站穩。

  「你莫要心急,我這就前去,按大晉律法,他不該如此匆忙問罪,其中還有周旋的餘地。」

  蕭泉兩眼發花,艱澀開口道:「我……我隨你前去,為今之計,只有一條了。」

  高墨離擦了擦她額角的汗,還有心思調笑:「當初看你出此下策,還以為你真捨得呢。」

  「不破不立,」她搖了搖頭,催促道:「我們走吧。」

  皇子手諭並非聖旨,四公主前去問律,也能與對方分庭抗禮。

  地牢陰冷,兩人都披了玄色帽衣,覆在頭上。

  那守在處刑官身邊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傷初愈的高懷淵。

  不過月余沒見,他卻恍如隔世,徑直朝她走來,被高墨離擋開,斥道:「豎子無禮!」

  他只好停下腳步,觀望著半邊臉掩在陰影中的蕭泉,她寧肯對地上的坑窪感興趣,也不願看他一眼。

  「怎麼?大哥的話比我大晉百年律法還不可撼動?」高墨離偏頭轉向刑官,微微眯起眼道:「本宮的話就這麼一文不值?」

  桌上的一盞油燈就是此處所有的光亮來源,蕭泉極目望去,只能看到無限的黑暗。

  地牢中的犯人都安靜極了,倒不是他們自覺,而是大多都被大刑伺候,奄奄一息得只好靜若處子。

  蕭泉一顆心揪起來。

  她分明打點過獄中人,卻被人從中作梗……

  「既然殿下要親自找人,下官便陪同前去。」

  那聲音繞到她身後,做了個「請」的手勢,垂目看著她無動於衷的頭頂,「請吧,二位。」

  蕭泉臉上少有憤怒之色,高墨離納罕地將他們隔開,又喚了兩名獄卒前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地牢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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