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新皇
「報——」
高蒼梧堪堪要舉起的手頓在半空,來人沒得他首肯不敢再言語。
「奏來。」
「是,北大營開城入京,正向皇宮進發……」
勝利的滋味還沒來得及細品,便被這潑天的災禍擋在了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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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他從槽牙里擠出一句:「誰給他們開的城門?曹靖呢?死了嗎?!」
曹靖便是駐守京城門的守將,自始至終都是高蒼梧的黨羽。
他本以為李家判了,會夾著尾巴跑得遠遠的,圖謀將來。
待他把眼下的局面收拾好,有的是功夫收拾他們。
沒想到他們硬是殺了個回馬槍……
十萬大軍,就算他現在拿到虎符,遠水也救不了近火。
「是,是……」小兵磕磕絆絆,被高蒼梧一腳踹倒,他爬起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是四公主,四公主與叛軍一同出現在城外,城中百姓聽到四公主要來清君側,曹將軍……曹將軍被放了冷箭,城門被百姓們打開了!!」
玩弄人心半輩子的高蒼梧從沒想過,自己會敗給一群黔首。
什麼「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都是成王敗寇的說辭罷了。
他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敗得如此毫無道理……
遠處的火光映亮了半邊天,京城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這方戲台上唱著黃雀在後,那方戲台上演著才子佳人。
只可惜,是隔世而來的怨侶。
高懷淵在安如宮的寧靜中明了去處,他停下奔波的腳步,抬頭看了眼當年明月。
竹籃打水,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宮門徐徐朝兩邊闊開,月光映亮院中早已謝幕的梅枝。
蕭泉轉過身來,手中撫摸著高墨離那把精緻的小弩。
「高懷淵,你我之間,總要有一人退場。」
她望著他昳麗的容顏,一襲玄衣襯得他面如玉色。
他也曾為她種了滿園的梅花。
人生若只如初見。
高懷淵聳起的雙肩落下,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明明在笑,卻比哭更難看。
「瑾安。」
他的前生,都在黑暗中摸索,抱著夜明珠到處問路。
他不相信,自己擁有的那顆是最亮的寶物。
命運不曾寬待他,久而久之,他也不願寬待自己,非要把滿樹的梅花都搖落,才能沾染上一點點花香。
於是風一吹,那點香氣又離開了。
「瑾安……」
他終於又變回離宮中備受冷眼的棄犬,他從來都不是皇帝,不是許留,不是每一個欲蓋彌彰的幻影。
他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冷宮。
「如果我不是這副模樣,如果我先遇到你,如果我喚你蕭泉……」
他努力擠出一個體面的笑,卻顯得那麼蒼白,「你會像對他一樣……對我嗎?」
弩箭的箭簇在月光下泛起冷光。
蕭泉手一抖,第一支箭射在他腳邊,與地磚擦過,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他上前兩步,身形微晃,兩隻眼睛漫上血色,「你會嗎?瑾安?」
蕭泉再次橫臂,退後道:「高懷淵!」
她的怒音頃刻間變得平靜,將他狠狠釘在原地。
「我從來就不欠你的。」
愛也好,恨也罷,她從未吝惜。
他卻總覺得委屈。
「高懷淵,」蕭泉微不可察地眨掉眼中淚意,「下輩子,我們不要再見了。」
明月高懸,將每個人的胸膛都映得雪亮。
夜風漾過,似乎聞到了輕淺不可捉摸的冷梅香。
他攤開掌心,掌中紋路一片空白,晶瑩得不可思議。
他聽到自己嘆息般的回應——
「好。」
弩箭劃破兩世情仇,釘在她曾經愛吻的眉心。
自此,愛恨都歸位,他不必耿耿於懷,她也不必如梗在喉。
蕭泉丟掉手中弓弩,抹了把眼睛,跨過玄色衣擺朝宮外走去。
天空中只有一輪月盤,群星黯然失色。
明康二十八年,晉景帝猝然離世,大皇子高蒼梧與二皇子高重煜趁亂逼宮,四公主密傳秦廓秦將軍護主勤王。
一天之內,宮中東躲西藏的叛軍被盡數殲滅,大皇子被四公主斬於正德門前。
偌大宮中鮮血順階而下,宮人晝夜不敢歇,連清三天方洗去遼闊血色。
四公主臨危受命,暫代帝位。
七日後,大皇子首席位上的臣黨滿門上下,一夜之間斬盡殺絕。
朝中喏喏不敢言,紛紛趕來投誠。
二皇子一派也紛紛表示擁立新皇,三番五次進言,勸高墨離進君位。
一個月後,高墨離龍袍加身,從史官手中捧過傳國玉璽。
秦老將軍恭賀請辭,李憐徹護君有功,受封青雲大將軍,李樓風受封驃騎副將,隨時受命領兵開拔邊境。
高墨離的臉掩在冠冕之後,沉吟道:「朕曾於京郊望牛坡祈雨,只可惜朕仁德有虧,不受於天,今朕為天下主,凡大晉之地,免稅一年,敢有陽奉陰違苛捐雜稅者,斬。」
「各地開倉放糧,不得有藏,官監民督,若有知情不報者,斬。」
隨即又大刀闊斧改革吏治,交由二皇子一派去督行。
若力有不逮,正好抓現行砍了了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況是新皇,因此無論是誰,都戰戰兢兢本本分分,至少不敢在手握重兵民心所向的當下惹出亂子。
三個月後,已是又一年深秋。
刑場之外,一身素衣頭戴斗笠的蕭泉遙望台上,聽行刑官宣讀當年蕭家蒙冤一案。
大理寺在新皇授意下,只敢快不敢慢,陳年舊案居然在短短一月內弄清了來龍去脈,當年涉事官員但凡還有氣在的,統統下獄交待。
「喲,我就說蕭老爺是冤枉的,當年鬧得多大,幾條街都被官兵堵住了,嘿喲!就是這些貪官害的!」
「誰說不是呢!我可愛買雲娘家的胭脂了,那鎏金的空盒子我現在都還留著呢!」
周遭都是吵嚷的不平聲,蕭泉面無表情,將跪在地上的罪犯表情一一打量。
有的一臉悔恨,有的滿腔悲憤,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茫然。
她想,沒有人真的覺得過意不去。
毒酒作陪的蕭家父母,無辜的蕭家僕從,半途護主而死的叢雲……
除了她們,沒有人真的在乎。
「時辰已到,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