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蒼生


  山中無日月,掌生的鬢角卻白了許多。

  當年之事蕭泉掌印後也一併料理了,如今她只要稍抬眼皮,都有大批大批的人上前揣度她的用意。

  原來需要先生以命相搏的東西,以一種平穩而緩慢的速度,在大晉的科舉制上徐徐前行。

  掌生的語氣幾近淡泊,半點聽不出他離京時的憤懣與悽苦。

  當他握卷立在台上,台下是一茬又一茬的幼苗,在某些瞬間,他終於明白谷嵩的良苦用心。

  廟堂之上,江湖之遠,春秋百代,薪火相傳。

  山中雖消息閉塞,但改朝換代這天下頭等大事,還是在他們這偏僻之地傳開了去。

  新皇身邊的大人物們自然個個榜上有名,騰置出來的丞相之位,也早有了人選。

  山坡上晨霧散去,露出些不太明媚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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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去前吩咐薄斂儉葬,一方小小的土包,一塊石碑,上書「先師谷嵩之墓」,便是一代賢儒的身後之地了。

  那字跡為掌生所刻,邊角上還有斑斑褐印。

  蕭泉替蕭家上下盡數斂了衣冠冢,唯獨恩師之墓不曾得見。

  「既來了,便是我門下弟子,蕭泉,你所思所想皆為清明,便無人可阻。」

  故人之音猶在耳邊,蕭泉束髮高挽,一支形制粗糙的木簪穿發過心。

  她掀起衣袍,端端正正跪在石碑前,三叩九拜:「不肖徒蕭泉,怯見先師……」

  「先生,」額頭之下的黑土潤潤澤澤,仿佛有人在托著她的頭顱,思及此,她起身跪坐在腿上,「先生還欠我一篇《離騷》,來生,先生定要講與我聽。」

  掌生攏袖立在她身後,聞言莞爾,與李樓風相視一笑。

  「大道三千,我道名為蒼生,先生曾問我,蒼生何解。」她垂目望著掌心柔軟的泥土,捻了捻指尖。

  一死一生,以管窺豹,她總算心有所得。

  人的心很小很小,大多時候只能裝得下自己,只能看得到自己,所以喋喋不休,杯弓蛇影。

  可人的心又能山高海闊,天地萬民無所不包,鞠躬盡瘁,為民請命。

  須臾百年,彈指而已,餘暉散盡之前,又有多少人能看清自己?

  蕭泉自認並不高明,她的不甘心和執拗,到頭來也給了她許多運氣。

  「我道名為蒼生,」她道:「我,即蒼生。」

  掌生目光微動,隨即恢復平靜。

  她羞赧地撓了撓臉頰,「不救己者無以救世,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卻求了許久,久到……」

  再沒有人替她答疑解惑。

  李樓風見掌生的衣袖晃動,收回了手。

  「師妹慧心,我與你這般大時可不曾悟出,」掌生拍了拍她的肩頭,「起來吧,山中濕氣重,別跪壞了身子。」

  蕭泉在他撤手之前握住,仰頭道:「那師兄可願出山,與我一同回朝?」

  昨日一見,掌生儼然是當地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一旦出山,意味著這裡的日子便不再有了。

  她縱然有千般辦法求他出山,但只願選最誠懇的一種。

  掌生俯首看來,她揚唇笑得乖巧,「師兄之才,若是避世不出,未免可惜……」

  「好了,」他拍了拍她的頭,「我幾時說過不與你去了?」

  李樓風插嘴道:「那些小不點一口一個師姑叫得可歡了,師兄早猜到我們會來吧?」

  蕭泉連忙起身,「此話當真?」

  掌生凝視著那塊他親手刻下的石碑,頷首道:「當真。」

  一個月後,蕭泉領著掌生師兄回朝見君。

  高墨離下朝回來沒多久,頭上的冠冕還沒來得及撤,疾步下殿迎上,「蕭卿真乃我伯樂!」

  話是對蕭泉說的,禮卻是對著掌生行的,「勞先生出動,百廢待興,願與先生共謀之。」

  掌生眼角挽起細紋,這位新皇禮賢下士名聲在外,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他含笑伏拜:「草民掌生見過吾皇,吾皇萬歲。」

  高墨離連忙拉起他,「既是蕭卿請回來的師兄,以後虛禮少請,快請上座!」

  蕭泉樂得見他們君臣相合,笑道:「臣幸不辱命,為皇上排憂解難。」

  「蕭卿乃我心腹。」高墨離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她真怕蕭泉撂挑子跑了,躲到哪個大山里躲起來,她還真拿她沒辦法。

  宮門打開,一個半大孩子恭敬而入,目光落在蕭泉身上。

  高墨離神色稍斂,「這是我皇侄高世書,世書,來見過二位大人。」

  就在蕭泉前腳離去,後腳高墨離便在子侄中挑選,選中了七皇子之女高世書。

  高世書從父王封地趕來,一月前抵達京城,受封郡主,跟在高墨離身邊侍候一二。

  「世書見過蕭丞相,見過大人,」十歲的孩子語氣老成,脆生生道,「世書才疏學淺,望二位不吝賜教,同為吾皇分憂。」

  掌生尚無官位,不便多言,含笑點頭。

  蕭泉觀她眉目之間有流光,小小年紀已出落得十分標緻,不知今後又是怎樣一般風姿。

  「世書郡主不必多禮,」她瞥了眼高墨離淡淡的神色,「往後郡主若有不明之處,隨時來問臣便好。」

  高墨離挑眉望她,撞上她早有所料的目光,笑了一聲,擺擺手讓世書先退下。

  掌生以舟車勞頓為由,先行告退,給她們君臣二人騰出地方。

  高墨離早有準備,吩咐宮人領著掌生去休息。

  蕭泉啜了口貢茶,慨嘆道:「陛下思慮周全,早早將立儲之事提上日程。」

  新皇登基沒幾年,位子都還沒捂熱便能想到立儲之人,真是不多。

  高墨離欲取下冠冕,蕭泉上前搭手,聽她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若朕哪天真出了什麼事,國家也不至陷入紛亂。」

  蕭泉將那重重的冠冕輕放在案上,「君明如此,是我大晉之福。」

  「只不過……」她話頭一轉,對上高墨離凜冽的眼神,轉開眼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養人也是這般道理。」

  「她一個小孩子,離家遠道而來,只有你一個親人,」蕭泉跪坐在她身邊,拍拍她的手哄道:「樹枝如何修剪,一年和一年的光景全然不同,她養在陛下身邊,以後便是陛下的人,就算身後有再多陰影,還能翻出陛下的掌心?」

  「小孩子?」高墨離嗤笑道:「朕與她一般大時,以將宗祠之事打理得滴水不漏。」

  在外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在蕭泉面前方顯出幾分活人氣,蕭泉心中好笑,嘴上卻奉承道:「是是,陛下何許人也,豈是我等凡人可比擬,她俗人一個,陛下就可憐可憐她吧。」

  高墨離明知她又在誆自己,仍是受用,哼了一聲算作答應。

  半月後,掌生任命於右丞相,與蕭泉分置左右。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李樓風受封騎校都尉,負責操練兵馬。

  三月後,掌生請命巡察,一路東去,所過之處,又是一片風聲鶴唳。

  昌平五年,世書郡主立為太子,七皇子一家請回京城,太子駁回。

  熹帝在位二十三年,察納雅言,廣納賢士,平南定北,四海賓服。

  次年,熹帝身體抱恙,禪讓太子,太上皇移居太平宮。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蕭相在太上皇禪位後辭去丞相一職,舉家隱居山林,世人不復得見。

  百年之後,一個面貌清秀的書生翻山越嶺,來到京城。

  寥寥行李中,便有一本增頁添文的《大晉傳世錄》。

  晉熹帝卷首語為——

  世有雙枝,焚情問道。

  借樓聽風,皚皚白頭。

  此心同君,瀝為盛世。

  千秋之後,猶叩蒼生。

  第三卷·子夜梆聲·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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