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番外·離魂人


  「歸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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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去來兮——」

  梵音聲聲悠揚,「錚」的一撞,山林鳥獸作散,撲簌著翅膀紛紛離開。

  高懷淵抓了滿手的草屑,周遭很黑,遠處一小簇火光忽暗忽明。

  這就是地獄嗎?

  牛頭馬面,青面獠牙呢?

  他撐起身子,眉心淌下水意,他抹了一把,鐵鏽味瞬間濃郁化開,落成蕭泉持弩的模樣。

  我竟然沒死?哈。

  他一時說不出心中百種滋味,有些失望,有些得意,有些難過,還有些沒完沒了的……疲倦。

  呼嘯的寒風颳走他的喘息,他打了個冷顫,被夜星映出幾分面色青白。

  環顧四周,驚駭如波濤湧起,須臾又蒼涼平復。

  離宮,是他的地獄。

  高懷淵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腳步漸趨平穩,朝離宮殿中走去,朝那簇微光走去。

  巨大的墳墓里,殿中一個少年手持紗布,在火堆旁剜去爛肉,他灰敗的臉色與高懷淵別無二致,五官稍顯青澀,卻與高懷淵像極了。

  「誰!」

  少年顧不上流血滴肉的傷處,抄起腰間的匕首警惕地望向來人。

  這人如孤魂野鬼般不緊不慢飄入他的視野中,他不禁大喝道:「站住!再敢上前我就殺了你!」

  這些年,膽敢靠近他的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他不怕這似人似鬼的玩意,這世間沒什麼道理可言,更狠的那個,會活得更久,僅此而已。

  「知道了,忙你的吧。」那人的聲音嘶啞,像是許多年不曾用過嗓子開口說話。

  少年脊背發涼,汗毛都根根豎起,嗓子眼發緊:「你是誰?為何會在此?如何進來的?」

  高懷淵看著他腿間的爛肉,那並非人為,而是凍了太久無法流通血液,壞死的肉。

  旁邊的紗布和藥瓶對他來說彌足珍貴,但他依舊不動那些藥,只用了紗布,和淬火的匕首。

  「那些藥沒毒,她不會害你。」

  少年的眉目更加凌厲,幾乎是瞬間抄起兩瓶藥狠狠砸來,「是那個女人派你來殺我的?呵,我就知道,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大發慈悲,她的主子是誰?我那尊貴的父皇終於忍不了我了?」

  從未被善待過的人,不信有善。

  高懷淵接住藥瓶,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視角,打量那個渾身是刺的少年。

  他思忖片刻,從陰影處步入火光照亮處,刀鋒一亮,下一瞬卻頓在原地。

  少年橫匕在胸,愣愣地看著那與自己過於相似的眉眼,相似到……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這是見鬼了?

  「沒錯,你確實見鬼了。」高懷淵善解人意道。

  「我就是你。」

  高懷淵盤腿坐在火堆邊,不再看他。

  少年不假思索接受了他的說辭,因為腦中有個聲音便是如此告訴他。

  他就是我。

  少年笑了一聲,將匕首放在身邊,刀尖仍舊對著高懷淵。

  他取起紗布,沒動那些藥,高懷淵也懶得再勸,他有多固執,他自然知道。

  除了偶爾的抽氣聲,火堆里噼里啪啦的火星時不時濺起,給這方荒涼的夜色增添不少暖意。

  少年包紮好後,頭靠著身後的牆壁,闔目時臉上的脆弱若隱若現。

  許久無人說話。

  他們對彼此都不好奇,少年沒有想過以後,高懷淵不想勸解過去。

  高懷淵的出現,至少證明了一件事——他會活到以後。

  少年的毒血釀了多久,高懷淵亦心知肚明。

  他們對自己,和對別人,是別無二致的冷漠。

  第二日,蕭瑾安悄悄來給少年送粥,問他那些藥可有用?

  少年笑得乖巧,半點沒有昨夜的冷漠和防備,短匕藏在腰間,他說:「很好用,謝謝蕭姐姐,很久沒有睡過一場安穩覺了。」

  蕭瑾安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他就乖乖湊近兩步,讓她的溫度更方便些。

  高懷淵有些畏光,他立在廊下的陰影處,遠遠地看著他們,貪戀著蕭瑾安不設防的笑意。

  待蕭瑾安離去後,少年咂了咂嘴,把蕭瑾安騰出自己那份留給他的脆果,啃得嘖嘖作響。

  高懷淵懷念的神色尚未散去,被少年捕捉到,他嗤笑一聲,望向門邊,「你,喜歡那個蠢女人?」

  高懷淵並未作答。

  少年啃著果子湊近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並沒有艷紅的血窟窿。

  他望著地面上只有自己的影子,半點都不怵,黑珍珠般的眸子稍稍打轉,驚詫又好笑地猜測道:「你莫不是被那個女人所殺?」

  高懷淵看著他,並未作聲。

  少年得了答案,哈哈大笑個不停,指著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個蠢貨,你真是個蠢貨,你不會以為她當真是為了我好吧?」

  「高懷淵啊高懷淵,」他笑著抹去眼角淚沫,「你竟為了她……」

  「那你呢?」高懷淵打斷少年的譏笑,垂目問道:「一介浣衣婢,九皇子欺辱便欺辱了,你強出什麼頭,把他打得頭破血流引起皇室注意,所以現在每天提心弔膽,害怕你那父皇終於想起你個賠錢貨,要來斬草除根了?」

  「你閉嘴!你閉嘴!」

  少年惱羞成怒,匕首出鞘從他頸間掠過,少年驚訝望向他:「……你當真是個死人?」

  他這才發現,高懷淵的面色與昨夜初見別無二致,依舊是青白交加。

  少年退了兩步,咽了咽口水,「你……怎麼死的?」

  高懷淵冷冷道:「誅心而死。」

  「承認吧,高懷淵,」高懷淵步步緊逼,每一句都令少年色變:「你心悅蕭瑾安,你恨不得日日見到她,她抱著你的時候,你恨不得就這麼死去,你躲著她,猜忌她,害怕她,又渴求她。」

  「你知她憐你,便要她拿命來償你的傾心。你不是早就打算自盡嗎?」

  高懷淵虛虛抬了下少年手中的匕首,「你在等什麼?」

  「嗆啷」一聲,手中的匕首砸在地上,滑出幾丈遠。

  少年驚恐地看著他:「你、你怎麼知道……」

  那是他心中最隱秘、最見不得光,連自己也不肯直視的念頭。

  少年神色慌張,眼神躲閃。

  「我說了,」高懷淵的目光悲愴,「我就是你。」

  高懷淵無悲無喜道:「今後,她會陪你一起走到九五之尊,成為你的枕邊人,懷上你的孩子。」

  少年神色微動,被他不知真假的「今後」撩撥得心旌搖盪。

  「然後,你逼死了她的孩子,將她下獄,最後,」高懷淵指著不遠處的那口枯井,「她跳井而死。」

  「這就是你們的最後,那之後,世間再無蕭瑾安。」

  「你!」少年怒極的手穿過他,「你憑什麼這麼對她?!」

  高懷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指著他的眉心,殘忍道:「我說了,我就是你。」

  「不是我逼死了他,是你。」

  少年緊咬牙關,很快他鬆開牙關,輕鬆笑道:「你騙我,若我真害死了她,你又是如何死的?」

  高懷淵也笑,笑得淒涼,不忍卒讀。

  他望著少年不屑譏笑的眼神,羨慕他不曾見過她冷漠厭惡的目光,不曾見過她與他人相擁,堅定地拋棄他,堅定地走向旁人。

  明明是他先抓住她的。

  「她恨你。」

  「……什麼?」

  高懷淵撫著自己的眉心,嘗了嘗那發苦的血味,「她太恨我了,所以不甘就這麼死去,今後,她會漸漸離開你,痛恨你,遺忘你。」

  「高懷淵,你如願以償,孤身一人了。」

  少年一言難盡地看著他。

  「你真是個廢物。」

  片刻後,少年轉身朝光下走去。

  「我絕不會讓她恨我,我要讓她這一輩子,都擺脫不了我。」

  高懷淵不置可否,轉身往更陰影處走去。

  他不知少年要如何做,或者什麼都不做,等著那一切靜靜上演。

  少年則是將蕭瑾安帶來的藥瓶,與他先前「珍藏」起來的毒藥調換。

  蕭瑾安再來之時,已是五日之後,她看來更加嶙峋,面色不大好看。

  她望著今日坐在廊下的少年,見他一身妥帖的皇子服,立在檐下朝她招手。

  「今日怎麼打扮得這般好看?」她笑問。

  少年握著她的手,不是往常的一觸即放,旋身道:「好看嗎?這是前一個嬤嬤帶來的,她差點要拿去倒賣,我攔下來了。」

  蕭瑾安撫了撫他散亂的鬢角,「好看。」

  「瑾安,」他眨了眨眼,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要求道:「你替我束髮吧。」

  蕭瑾安不明所以,仍順著他:「好。」

  她的指尖在他的發間溫柔穿梭,時不時輕扯頭皮,掠起絲絲縷縷的癢意。

  少年坐在廊下晃蕩著雙腿,舒服得眯起眼,衝著牆角的高懷淵得意地挑了挑眉。

  「好了。」

  蕭瑾安話音將落,身前高馬尾的少年便笑著轉過身來,在她頰邊落下一吻。

  「謝謝你,瑾安。」

  蕭瑾安面色燒紅,捂著臉一時失語,在他過於明麗的五官中暈頭轉向,撇開眼嚅喏道:「都說了,我比你大幾歲,你要喚我……」

  「瑾安,」今日春光正好,他掏出懷中的毒藥,「你可將我給你的衣帶放在鄭禮房中?」

  蕭瑾安頷首:「自然,太后不會放過任何扳倒孟妃的機會。」

  「好,」他舉了舉手中的藥瓶,「你將鄭禮報到孟妃處,再把鄭禮的衣帶給太后送去,她們一時都有求於你,你可周旋脫身。」

  他拔開那藥瓶,蕭瑾安只當他要內服她帶來的藥,聽他無厘頭道:「我想了許久,我受不了你恨我,受不了你離開我,也無法看著你奔向他人。」

  「什麼……」

  蕭瑾安心中一空,下意識一把打掉他手中藥瓶,可他已經入腹。

  「殿下,你說清楚,你……你怎麼了!!」

  少年的高馬尾簌簌顫起,他的手抓在蕭瑾安衣襟上,整個人抽搐痙攣,猛然周身一輕,倒在了她懷中。

  陰影中的高懷淵也不免一驚。

  他……他竟求死!

  少年高懷淵嘔心瀝血,吐出來血再黑,也有一顆真心。

  他曾經是真的想過,要和蕭瑾安就這麼一輩子走下去。

  他的偏執是什麼時候變成利劍,殺死了蕭瑾安,也殺死了從前的自己。

  蕭瑾安緊緊抱著他,淚如雨下。

  春雨澆在瀕死的少年臉上,他嘴邊溢出黑血,往她的懷中鑽了鑽,以至於弄髒了她的乾淨。

  「瑾安……別忘了我。」

  少年嗅著她懷中的清香,死在了一年中生機最是勃發的時節。

  高懷淵望著蕭瑾安無論如何也不願離去的單薄身影,她甚至想要背起他去求醫。

  可惜她太瘦弱,死人太沉重,沒走出這冬長春短的方寸之地,便匍匐著摔在他腳邊。

  「殿下,你別死,別丟下我,高懷淵,你別死……」

  「你答應過我,要一起活下去的,高懷淵……」

  高懷淵眼前持弩冷情的蕭泉青煙般散去,腳邊是不斷懇求、撕心裂肺的蕭瑾安。

  他蹲下身來,想要撣去她頰邊傾盆的大雨,青白的指尖穿過她,什麼也握不住。

  更何況,她哭的也不是他。

  被蕭瑾安抱在懷中的少年面色平靜,唇邊隱隱有溫柔笑意。

  一聲巨大的喟嘆自大地升騰,碧空如洗,高天之上,愛恨都明了。

  離宮中再也沒有苟延殘喘的五皇子,陰影處風搖草動。

  蕭瑾安望著少年眉間的紅痣,輕輕吻上去。

  「高懷淵,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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