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是我的
端尚看著它泛紅的雙眼,他知道阿祟對他的殺意滔滔。
當年這個封印究竟鎮壓了什麼,只有他知道。
除了它的法術,端尚還封了它所有的欲。
欲。
情慾,殺欲,愛欲,恨欲。
現在他要把這個新的鎖鏈交到宋斬秋手裡,他解開這個封印。於她而言,阿祟的欲越深,她手裡的鎖鏈便愈發牢固。
端尚站在它的墳前,他對自己的生死早已看淡,他若死在此處,何嘗不是命數。
阿祟帶著血腥氣的殺意逼近,端尚閉上眼,浮現在眼前的,是許多年前,那個獨自坐在高大的樹幹上晃著腿的阿祟。
它邪性的氣息侵襲過來,無孔不入,卻和這位年過古稀的道長擦身而過。端尚睜開眼,看見阿祟用鬼火把墳前那些落葉焚燒得乾乾淨淨。
阿祟一口鬼氣,墳前又恢復了那天宋斬秋為他清掃過後的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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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連殺他的時間都不想留了。阿祟看都沒看一眼端尚,轉身化作一團更黑的霧,乘風而去。
端尚看著它離去,那一團黑乎乎的靈體,不由得出聲一笑。
那位姑娘,可能真的是拴住它的最好的鏈子。
……
阿祟遙遙看見她的院子裡沒有點燈,躊躇了瞬息,最後不疑有他,陰風沖開木窗,旋身進了屋子。
它本是不想打擾她歇息,可它一進去,屋子裡空空蕩蕩。
秋秋呢。
阿祟在原地轉了幾圈,呼啦呼啦將屋裡的東西吹倒在地。
解開封印後阿祟的情緒變得出奇的鮮明。二十餘年沒有感受到的,哦不,應當是自誕生以來就沒有感受過的恐慌,在它整個身體裡瀰漫。
她去哪裡了。
阿祟變回了人形,他的頭髮太長了,末尾泛著血色,蜿蜒鋪灑在地上。
它轉頭,凝起一團鬼火,明亮但陰森,它看見銅鏡里的自己,比之前更為可怖,瞳孔血紅,眉間陰鬱,過於瑩白的皮膚底下映出青綠色的血管。
是因為它變得太醜了,秋秋不要它了嗎?
阿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上這副麵皮。
它周身的殺意暴漲,素白的廣袖從手腕處滑落,一截像骨玉一樣白皙的手臂暴露在空氣里,上面繫著一縷宋斬秋的頭髮。
阿祟還記得那天,宋斬秋捧著它的臉說它生得好看。
它盯著那縷頭髮,目光有些恨意,又帶著勢在必得的痴然。
秋秋應該不知道吧,有了她的頭髮,它總能找到她的。
……
這邊宋斬秋終於洗完臉卸完妝,細密而具有光澤的頭髮披在背後。她讓丫頭們都退下,坐在床邊,深吸一口氣。
她已經準備好面對惡鬼了!
尖利的刃劃開那縷頭髮,它們盡數落在地上化作齏粉。
那邊的阿祟正準備取下手腕上那縷頭髮滴入自己的血,然後讓它帶著自己找到她。
暴怒邊緣的阿祟忽然感應到她割斷了自己的頭髮,心裡湧上一股狂喜,那些恐慌也盡數消失了。
宋斬秋脫下了喜服,穿著中衣坐在床沿,心裡暗道阿祟這次來得有點慢。
她特意多磨蹭了一會兒,想必阿祟現在已經把封印解開了,不知道它現在還有沒有以前那麼好說話了,但今天晚上的宋斬秋肩負非常重要的任務,她不能輕易退卻。
宋斬秋給阿祟留了一點窗戶縫,可今天不知道這傢伙怎麼了,把窗戶噼里啪啦地撞開了。
屋內的燭火左右搖晃,最後在阿祟的高抬貴手下小心翼翼地穩住了。
她甚至還沒有看見阿祟的樣子,就被那團黑色的靈體撲了個滿懷,軟軟倒在床上,懷裡多了個冰涼的鬼。
阿祟抱著她,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裡。宋斬秋似乎感受到他的氣息變了,從前像冰里埋的玉,寒冷而帶著草木的氣息。
現在它身上的味道變了,寒意里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秋秋,沒有不要我。」阿祟抬起眼,宋斬秋看見它的眼底泛著血紅,被壓在床上的手攥緊了被子。
解開封印之後的阿祟,好像更瘋了。
宋斬秋伸出另一隻可以活動的手,摸了摸它的頭髮:「怎麼會不要你呢?別多想,你的封印解開了嗎?」
阿祟看見她的臉紅撲撲的,可能是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長長的,細軟的頭髮鋪在紅色的錦被上,秋秋的身體也是溫熱柔軟的……
阿祟無法跳動的心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它不敢再壓著她,坐起身子,把宋斬秋拉起來坐在床沿。
「解開了。」
阿祟冰冷的舌頭抵了抵上顎,像一隻將要絞殺獵物的蛇。
宋斬秋透過昏暗的燭光看他,它似乎比以前更……鮮活了。
眼底不再是空洞洞的一片,反而映著恐怖的執拗。
「秋秋,為什麼又換地方住了?」
阿祟打量著這個寬敞一些的地方,絲毫沒注意剛才一路飛進這裡,周遭喜氣洋洋的裝扮。
宋斬秋抿了抿唇,痛定思痛,她深呼吸了一下,看著阿祟不解的眼睛:「阿祟,我成親了。」
屋裡的燭火驀地都滅了。
宋斬秋的眼睛還沒適應這樣的黑暗,她什麼都看不見。
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她感覺到身邊的氣息一冷再冷。阿祟自始至終都沒有動彈,良久,宋斬秋才聽見它說了一句話。
「不要成親,你答應了。」
阿祟冰冷的嗓音說完這句話,忽然暴起,像林間看見獵物突襲的蛇。
它可以在黑暗裡看清一切。
阿祟狂風驟雨一樣的殺意裹挾著恨意而來,它冰冷而瘦削的手像鉗子一樣狠狠捏住宋斬秋的後頸:「你騙我。」
「你騙我!」
它的頭髮越來越長,像他暴漲的殺意一樣,每一根髮絲似乎都有了意識,像蛇一樣攀附過來,就要把她絞死。
陰冷而潮濕的氣息極具侵略性,她感覺幾乎要溺死在這樣的壓迫里。
宋斬秋渾身冰冷,阿祟掐緊她脖子的手越收越緊。她不敢再放任它瘋下去了,她伸出手抓住他另一條手臂:「阿祟,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生氣?」
「我成親,你為什麼要生氣呢?」
宋斬秋冷靜地發問,她感受到阿祟的動作僵了僵。
「阿祟,我與你只是萍水相逢。你為什麼,這麼生氣呢?」
阿祟殷紅的唇無聲地呢喃起來。
它原本空洞的雙眼,似乎忽然被注入了一切人間的七情六慾,因而變得偏執可怖起來。
「不是。」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阿祟抓住她後脖子的手鬆開了。
兩隻冰冷的手在黑暗裡捧起宋斬秋的臉,她感受到它如冷風一樣的吐息:「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