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它的過往
「阿祟,我當然會一直陪著你啊。」
宋斬秋笑著摸摸它的腦袋,因為纏綿病榻的緣故,祁昀的頭髮很乾枯。她有些想念阿祟那一頭像水一樣柔順的頭髮了。
她照例哄著這個天真的鬼。
阿祟要對著神明求什麼呢?其實它自己也不知道,但這幾句話就能把它哄得很開心。
宋斬秋放棄了今天出府的念頭。畢竟是要去問端尚道長關於阿祟的事,必然是不能帶上它的。
她低下頭,安撫道:「他的身體很虛弱,如果你想天天和我一起玩,你要先幫他把身體養好。」
宋斬秋其實是在胡說八道,按阿祟那個恐怖的陰邪之氣,恐怕屠掉祁府一家子人都沒問題,到時候還怕什麼冥婚什麼強權,一人一鬼浪跡天涯就好了。
那種假設太恐怖了,甚至過於違反人性,對任務也沒有好處,阿祟如果想這麼做,她會制止的。
阿祟有點後悔住進他的身體了,它的表情都寫在臉上,很好辨認,嫉妒或是殺意。宋斬秋就很清楚地認出來它的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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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止一個鬼胡思亂想的最好辦法就是拿話堵住它。
她拍拍它的臉:「阿祟,你認識這個人嗎?」
「你的……丈夫。」
語氣里很明顯的酸味。宋斬秋被他噎了一下,目光游移:「你沒有殺他吧?」
阿祟想起那天夜裡的情形,搖了搖頭。
宋斬秋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外頭的丫鬟婆子們端了一桌子菜進來,已經到了用晚膳的時間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吃了再說吧。
上菜的丫頭們出了屋子,都在驚嘆,七嘴八舌地議論:三少爺真粘少夫人!
……
宋斬秋當然不會和它睡一張床。
天尊,這樣不就更沒有行動自由了嗎?
阿祟第一次躺進人類的被子,宋斬秋給它蓋上被子,卻發現阿祟沒多久就睡著了。
「人類的軀體情況對它有所影響。」
系統出聲解釋道。
宋斬秋搖了搖頭,真不知道遇見自己是不是阿祟的劫,為了她,它寧願困在這具孱弱的身體裡。只要他想,出來做一隻無憂無慮的鬼就好了。
翌日一早。
宋斬秋陪阿祟吃了早飯,它似乎並不太喜歡這種人類的食物。
她哄鬼很有一套,哄他乖乖喝藥,哄他睡覺。
然後宋斬秋就出府了。
踏出門的那一刻,一種無德妻子背棄病弱丈夫的罪惡感襲來。宋斬秋晃了晃腦袋,把這種奇怪的感覺趕了出去。
昏暗的房間裡,剛剛被宋斬秋哄著睡覺的阿祟堂而皇之站在床前。
榻上的病去餘溫漸褪,又呈現一副將死之相。
阿祟冷眼看著那具身體。從頭到腳,都碰過宋斬秋了。
它雖然很想用鬼火把他燒得一乾二淨,但理智稍稍讓它回過神。
根本沒必要養好他的身體,能用就行了,而他並不想離開宋斬秋一分一秒。
……
正在山上石梯掙扎的宋斬秋無端覺得有點冷,她抬頭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牌匾,提起灌了鉛的腿艱難爬行。
道觀還是那個道觀,樹影,銅鐘,和做著灑掃的小道士。
「您好,請問端尚道長在嗎?」
宋斬秋用手扇著風,看見上次那個眼熟的小道士,連忙與他招呼。
不料他卻把小臉一皺,臉上帶著幾分傷心:「這位姑娘,師傅前日仙逝了。」
宋斬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雖然端尚是說過自己壽元將盡,這未免也太快了。
「壽數天定,姑娘也不必太過傷心。師傅他早知天命,知道必有這天的。」
小道士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抬頭辨認了幾下她的面容:「師傅生前囑咐有東西交給你,還請姑娘隨我來。」
宋斬秋不太擅長安慰人,沒多說什麼,點點頭跟著他進去。
院內,那天他打坐的蒲團還靜靜放在地上,竹林也依舊綠著。宋斬秋在這裡等著,看著桌上的茶具,有些出神。
小道士拿了一個木盒出來給她,隨後便轉身出去了。
宋斬秋打開,裡面是一封信,和幾張黃符。
打開那封信,一手漂亮的字映入眼帘,端尚稱她「小友」。
信里告訴她,若想知道阿祟的前塵過往,去那座墳包,按他給的辦法,就能得到訊息。
若不想知道,就把這個木盒丟進火堆里,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
信的最後他寫道:「前路多歧,抉擇由命。所行何徑,俱化通途。」
端尚讓她隨心而為,也沒有讓她悶著頭亂轉。宋斬秋收好這封信,淡淡道:「端尚道長更像我的系統。」
系統發出了吵鬧的沉默,在她腦子裡放了兩秒的電流聲。
宋斬秋被它無聲的抗議逗笑了,拿好東西,離開了道觀。
阿祟變成一條綠油油的竹葉青,盤旋在院外的竹子上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它吐了吐蛇信子,優美纖細的蛇身纏繞在竹子上。它正想變成一縷血霧跟著她離開,卻感知到了不好的訊息。
它離開前在門上系了頭髮,有人想要進來,它都會知道。
阿祟不耐地閉了閉眼,豎瞳透著駭人的冰冷。
沒辦法,它縱身一躍,綠色的蛇身變成血霧,頃刻間消散在林間。
……
宋斬秋知道,離開阿祟太久可能會露出破綻,畢竟他睡著了又不是不醒了。
可她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端尚既然給了她提示,她就要越早知道越好。
阿祟那邊,回去再編點什麼理由騙騙它吧。
宋斬秋雇了一輛馬車,朝她從前住的小村莊駛去。
秋日金黃,宋斬秋走過一片又一片的小菜田,手裡揣著的木盒愈發沉重。
她很想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
阿祟的過往?還是死在它手上的許多人?
端尚給了她選項,是想讓她知道什麼呢?
她的腳步似乎因為這樣游移的胡思亂想變得輕快,沒一會兒就到了。
那座她曾經來過無數遍的小墳包,上面的鐵鏈已經消失了,留下兩條如血跡一樣的鏽漬。
這片密林似乎也變得更為陰森了。宋斬秋看進插在一旁地上的劍,上面綁了幾張黃符,細看,似乎是用血寫的。她照著信里指引的,把它拔了出來。
登時,林間狂風大起,連長在樹上的葉子都被吹了下來,黑雲壓頂。
宋斬秋握著劍,仿佛聽見了無數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