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重新紮根(完)
繁複華貴的地毯一路蜿蜒,恢宏的宮殿前,眾人皆成排跪著。身著軟甲的護衛軍各立兩旁,手持長戟。
宋斬秋走在中央,身後的衣擺洋洋灑灑,行進間,上面繡的鳳凰隨之而動,栩栩如生。
她頂著足金的鳳冠,鳳頭銜著一顆巨大的寶珠,微微晃動。
華美至極,卻也沉重無比。
司禮官高唱著她的讚詞,那些都是趙魘親筆寫的,他半分不願假手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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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斬秋在心中與系統打趣:「也算是給我過了次戲癮了。」
權力在她這裡幾乎沒有什麼感覺,封后大典,也像是她陪趙魘玩的過家家。
周遭跪著的這些人,估計也有不少居心叵測。
因為宋斬秋看見他們垂落的手攥緊一個拳頭,恨不得將這對昏君妖后除之後快。
她收回視線,眼前不過百米的正殿上,趙魘穿著玄色織金的龍袍,冠著帝王的冕旒,負手而立。
這偌大的皇宮,眾多臣子,如今在趙魘眼裡,又何嘗不是兒戲呢?
他求權,因為權力能讓他獲得尊嚴,能讓他把所有仇恨的人踩在腳下。
可這種歡愉只存在了短暫的時間,為了攥緊這份權力,他愈發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多疑,猜忌,暴戾,獨斷。
趙魘變成了最適合做王的人,卻許久沒有做過人了。
宋斬秋走到他面前來。
那顆巨大的寶珠都沒壓下她的美貌,她抹了口脂的唇鮮艷欲滴,柳眉杏目,眸中仿佛有一片沉靜的海。
她將手交到他的掌心。
趙魘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像按住一隻振翅欲飛的蝶。
「孤的王后。」
他勾起一抹純稚的笑,眉宇間戾色盡消,就如這世間最普通的新郎官一樣。
郎才女貌,這本該是一段佳話。
可這樣的佳偶天成,在殿下跪著的人眼裡,卻是江山禍水。
許縝門生眾多,他們見恩師被斬首於市口,對宋斬秋只有恨意。
滾滾黃沙過,許縝修繕的水壩還屹立未垮,人卻已然屍首分離。
百姓在壩邊折花為祭,宋斬秋那些從前趙魘為她掙來的名聲,一瞬間變得狼藉。
人人都道她是妖后,蠱惑聖心斬殺忠臣。
那些義士和朝官很少有一拍即合的時候,如今,卻有了一個。
宋斬秋與趙魘正走下台階,要去皇家祠堂叩拜先祖。
趙魘對此不甚在意,但又不想讓她同別人比少了什麼,於是一項禮數都不願免去。
長而望不到盡頭的地毯劈開巨大的廣場,宋斬秋踩在軟軟的地毯上,穩步前行。
走至半途,宋斬秋感到攥住她那隻手的溫度忽然消失。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一驚,轉頭看向他,鳳冠上的寶珠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弧。
一旁站著的護衛軍突生變故!
他用腰間的佩劍將二人的手挑開,趙魘頓時反應過來,伸手想要抓宋斬秋,卻被身後蜂擁而起的幾個護衛軍攔住去路。
電光火石之間,一把長長的劍鞘重重戳進宋斬秋的腹間
這種鈍痛幾乎讓她站不穩,她側身跌在地上,頭上的鳳冠摔了一地。
趙魘一時沒有武器,被幾人團團圍住,血肉之軀和鋒利的劍戟相觸,其他護衛軍見此變故立即上前護駕,長戟挑開那幾個刺客。
與此同時,宋斬秋面前的那人卻招招狠辣,劍花在空中甩出殘影,幾聲鏗鏘一碰,那些長戟紛紛被她挑飛,下一瞬,便一劍刺向她!
宋斬秋自然不是傻子,她堪堪一躲,那直逼心口的利刃擦傷她的臂膀,華美的鳳袍被這鋒利割破,涓涓鮮血從上臂流出。
那人穿著軟甲卻也動作利索,隨意將蜂擁而上的護衛軍應付,便毫不戀戰,劍尖追著宋斬秋就要取她性命!
宋斬秋將身上繁複的外袍脫下,翻滾躲了幾下,避開他的殺招,卻也不免吃了幾記。
趙魘從重圍中殺出,看見他被人圍追堵截,幾乎快嚇瘋了。
他隨手拔起一把長劍疾步沖了過來,頭上的冕旒隨著他的跑動晃動。
那刺客幾乎是以一當十的勇猛,趙魘將長劍翻起,挑開他手上的劍,利刃飛起,直直插在地上。
宋斬秋終於站了起來,幾個護衛軍擋在她身前。
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急促喘息,讓她的唇瓣都有些發白了。
刺客沒了長劍,卻猛地將身一旋,數枚毒針從他指尖飛出,扎在她身前那幾個護衛的脖頸處。
趙魘見狀,來不及追去,長劍飛出掌心,直直朝著他的後背而去!
那人感受到身後凜冽而來的劍風,旋身一躲。
同時,自筒靴里抽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似乎淬了毒,刀刃泛著紫黑色。
宋斬秋轉身想躲,一枚銀針沒入她的小腿。
她吃痛倒地,回身一看,那漆黑的劍刃正帶著凜冽殺意朝她而來。
趙魘幾乎來不及思考,飛身擋了過去。
那鋒利的刃沒入他的血肉!
刺客似乎也驚愕了,他藏在面具後的神色一僵,敏捷的身手因這一時的分神,被身後數把長戟齊齊刺入體內!
宋斬秋看著眼前的人,眼裡閃爍著驚詫。
趙魘不能死!
而替她擋了劍的趙魘,低頭看見自己身前涓涓流血的傷口,仿佛才回過神來。
他救下秋秋了。
趙魘想的竟然是這個。
宋斬秋無意與他的雙眼交疊,她聽見他的內心欣喜的眼神。
「趙魘?!」
她喊著他的名字,欺騙著他能給她一些反應。
彼時真情假意,已經分不清了。
她的眼眶有些酸了,在腦海里呼喚著系統:「快,我要時空回溯!趙魘不能死,我的任務還沒完成!」
那一刀似乎刺得很深,血大片大片蔓延在他玄色的衣裳上,那織金的五爪金龍,怒瞪的雙目都被染上血色。
系統卻沒有立刻答應她的請求,它的聲音緩慢而深沉:「宿主,已經不需要再回溯了。」
「趙魘的好感度,剛剛達到了一百。」
他愛權,卻願意獻出他的性命來救她。
這個人曾植根於皇權的大樹,卻為了她將自己連根拔起,重新紮根。
宋斬秋眼裡細碎的光終於變成了凝成一團的淚,它順著精緻的妝容滴落下來。
趙魘虛虛地抱著她,將頭埋在她的頸間,如同從前他常做的那樣。
「你沒事……」
他的聲音虛弱,卻十分慶幸,夾雜著氣音。
那一刀不知捅在他哪裡,或許還沒有沒入心臟,但刀尖的劇毒幾乎瞬間游移在他周身。
宋斬秋聽見他的聲音忽然顫抖,微弱的耳語附著在她耳邊:「我捨不得你……」
趙魘口中溢出黑血,滴落在她華美的衣袍上,觸目驚心。
他的眼裡帶著深切的不舍和眷戀,生命的流逝似乎並不是他的痛苦根源。
要和宋斬秋分別,才讓他肝腸寸斷。
趙魘此生,從未如此畏懼過死。
宋斬秋滾燙的淚珠從眼眶滾落,落在他的頸間,卻是冰的。
「趙魘……謝謝你。」
她話可說,千言萬語,千思萬緒,只留一句最淺薄的感謝。
趙魘想聽什麼,她知道,但此刻,她卻全然不想騙他。
他從前說想讓她陪葬,或許從未想過這一天來得如此突然。
可是趙魘已經不捨得了。
因果迴環,報應不爽。這世間的事,又有誰說的清楚呢。
許縝是複雜的,他的惡殺了他,他的善卻殺了趙魘。
趙魘也是複雜的,他提拔許縝,讓許縝去做他的善,卻又殺了他。
趙魘的瞳孔逐漸失去聚焦。
他的神經被這樣的劇毒侵蝕,趙魘闔了闔眼,突然想起自己的從前。
小小的他,躲在狼窩裡,寒冷,驚嚇,疼痛,飢餓。
他瑟縮著,像現在一樣痛。
忽然眼前溜進一抹暖光,趙魘看見他的秋秋,正彎腰,摸著他的腦袋。
「我愛你……」
「秋秋。」
「……小櫻桃。」
宋斬秋淚眼驚惶一瞬,肩上的趙魘溫涼的氣息已斷。
他的頭垂落在她的肩上。
宋斬秋聽見那一聲熟悉而親昵的稱呼,可懷裡的趙魘已經死去。
周遭的世界像玻璃一樣碎裂開來,那些宮殿,臣子,都像飛灰一樣逸散在一片虛無里。
懷裡趙魘的重量越來越輕,宋斬秋抬頭看見他的身體化作齏粉,那一片閃著螢光的靈魂碎片高高飛起。
那塊碎片,似乎比她從前見到的都要大。
她眼前頓時陷入黑暗。
再醒來,她已經躺在虛空之境裡。唯留臉上的淚痕,告訴她方才的一切不是夢。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務。」
「告訴我。」
「宿主想知道什麼?」
「為什麼趙魘會那樣稱呼我?」
為什麼,趙魘會叫她小櫻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