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除夕夜宴
宋斬秋知道這是他為了保護自己長出來的刺，言語和行為都封上一層堅冰，裹上一圈利刺。
她並未反唇相譏，只是推著他慢慢走。
徐渡幡卻總能在他的無言中看出她的情緒，或許他本來就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孩子。
「……慢慢走，也不礙事。」
他垂下腦袋，看著地上的青磚路面，聲音低弱。
宋斬秋站在他身後，聞言露出個瞭然的笑：「好。」
她無意於和他針鋒相對，他這壞脾氣總歸是要慢慢磨才能改的。
宮道冗長，夾道站著幾排宮女，皆垂著腦袋靜止在原地，安靜地朝二人行禮。
皇宮雖是玉階彤庭，瑤台瓊宇，但卻沒什麼活人氣，叫來者生出敬畏，更加匍匐在皇權腳下。
除夕夜宴是宮裡的大事，來者都是家臣，是皇親貴胄，上上下下更是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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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鼎沸，燈燭熒煌。
宮人將他們帶入席間，天子還未到。
如此盛大的宴會，眾人分列而坐，分餐而食。
絲竹管弦之聲綿綿不絕於耳，放眼望去，皆是身著華服的皇親國戚，談笑風生，推杯就盞。
「世子妃，您坐在此處便可。」
宮婢低著頭，禮儀周全，讓她坐在徐渡幡的身邊。
殿內燃著碳，暖意融融，頗有幾分富貴迷人眼的意味。
待眾人都到齊，天子才駕到。
大太監尖銳綿長的嗓音一出，眾人皆撩袍下跪，唯有徐渡幡一人還坐在輪椅上，毫無動作。
宋斬秋感到眼前一陣龍涎香飄過，那個執掌大權的帝王緩步落座，虛虛一抬手，眾人方才起身。
「三陽啟泰，萬象更新。諸君難得一聚，共慶嘉平。」
天子方不惑之年，精神抖擻，音色渾厚，中氣十足。
酒杯齊舉，宋斬秋假裝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畢竟喝酒誤事。
她本以為皇帝的注意力不會落到他們身上，不料他第一句便是關心徐渡幡的婚事。
「琢之娶妻不久，新婚燕爾，對世子妃可還滿意？」
皇帝笑眯眯地看著徐渡幡，口中喚的也是他的字，可見對他極為重視。
徐渡幡略一頷首，露出個寒暄的笑：「多謝陛下賜婚，一切安好。世子妃知書達理，臣很滿意。」
宋斬秋垂著腦袋看著桌上精緻的小糕點，刻意沒有抬頭，畢竟應付皇帝太麻煩了。
徐渡幡還以為她是饞這點心了，淡淡道：「可以進食了，不用端著。」
宋斬秋被他逗笑了，轉頭正要罵他，斜上方卻傳來一道清亮的人聲。
「兒子聽聞宋家嫡女通曉詩書，名動京城。父皇這婚賜得可謂妙偶天成。」
說話之人是這大宋的太子，徐尉，這一番話將皇帝哄得很是開心，天子看他們的眼神都帶了幾分讚賞。
宋斬秋視線投過去，卻被徐尉接住。
不達眼底的笑意，甚至暗藏幾分隱隱的狹促，唇角的弧度也假意惺惺。
宋斬秋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執起公筷為徐渡幡夾了道菜，二人仿佛真是相敬如賓，恩愛非常。
她視線微微一瞥，徐尉拿起一旁的酒杯，眉目里流露出幾分不屑。
徐渡幡沒瞧見宋斬秋對徐尉的試探，看了她夾過來的菜一眼，低聲道：「不愛吃。」
話落，他拿起玉箸將那道他不愛吃的菜放進嘴裡，面色明顯藏著一點隱忍。
宋斬秋笑得隱忍：「不好吃你吃什麼。」
「不吃你不就沒面子了。」
他艱難咽下，眉山微蹙，眼底有幾分責怪：「你吃自己的。」
徐渡幡要是想對一個人好，自然有許多辦法，甚至委屈自己，也不願意落了她的面子。
教坊的舞女邁著蓮步湧入廳內，弦樂響起，舞姿翩翩。
宋斬秋卻無心欣賞，她面不改色，掃視一圈眾人，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皇帝對這個侄兒多有偏寵，旁人卻不盡然。
譏諷的，嘲笑的，惋惜的，各色的視線落在他們二人身上，宋斬秋都能感受出來。
「後悔了嗎？」
殿內宴會氣氛漸至頂峰，眾人對這對新婚夫婦的關注度逐漸消散，宋斬秋便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淡漠的質問。
她轉頭看向他的側顏，後者面不改色，目視前方，仿佛問出這話的不是他。
「殿下又開始了。」
「遭人議論，總是不好受的。」
他吃得很少，枯竹般的長指銜起酒杯，輕抿一口。
「他們愛說便說去吧，我又不會少塊肉。」
她泰然自若的態度讓他有幾分訝異，視線轉過來掃了一眼她的臉色，又瞭然地收回，難得說了句好話：「不愧是知書達理的世子妃。」
他如今好賴話說得模糊，這褒獎的話都說得仿佛在陰陽怪氣。
「過獎過獎，妙偶天成，你也不錯。」
酒至半酣，夜色漸深，這是除夕夜，滴漏滴過了子時，便是新的一年了。
席間的菜就沒有重過，一道接一道。
宮婢們撤下舊菜，換上新菜，宋斬秋手裡卻多了個什麼。
她抬眼看了看為她換菜的宮婢，小丫頭臉上毫無表情。
指尖捻了捻，好似是個紙條。
宋斬秋居然有些興奮，畢竟這才是讓她不虛此行的東西，她需要知道更多信息，才能布下更大的網。
徐渡幡已經有些膩歪了，撐著腦袋，看著舞姬們神遊。
宋斬秋不動聲色將紙條在桌下展開，偷瞄了一眼。
「摘星台。」
就這三個字。
這是個地點，難不成是要她過去？
經歷長達約一個月的深居簡出，終於有機會推進任務進展的宋斬秋立刻就決定，她要去赴約。
「系統，你幫我掃描掃描，摘星台有誰在？」
「太子。」
宋斬秋一抬眼，果然看不見上座的太子了。
她攥緊那張紙條，不由得回想起那日歸寧時母親的話。
乘龍快婿，莫非是太子？
她為何要放棄太子，嫁給徐渡幡？
數個可能性在她心裡一閃而過，最終都淅淅瀝瀝匯聚成一個回答，她必須要去一探究竟。
「世子殿下，我去一下西房。」
宋斬秋蹙起眉尖，捂著肚子，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
徐渡幡哪有不放她如廁的道理，當然是同意了。
這偌大的皇宮，她順著系統的指引朝摘星台而去。
狹長幽深的宮道盡頭，燈籠被風吹過，輕輕搖晃。
一個挺拔的背影落在道路盡頭，等著她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