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鏡聽占運


  宋斬秋一再追問,徐渡幡也不好不答。

  數十年如一日的針灸,服藥,他的雙腿並沒有什麼起色。

  他每日都會將自己關在密室里練習行走,但驕傲如他,又怎麼會讓人看見他狼狽的模樣?一個人拄著拐杖,獨自蹣跚,跌倒又爬起,周而復始。

  然這些艱難困苦在他嘴裡只以一言蔽之:「每日做些無用功罷了。」

  宋斬秋當然知道他廢了多大功夫想痊癒,若是十年沒有下地走過路,他的雙腿早就萎縮脫形,怎麼會有她看到的那么正常?

  馬車走出皇宮腳下,途經鬧市,煙火炸燃和人群嘈雜,喧囂而過,四隻駿馬嘶鳴一聲,已然是到了壽王府。

  宋斬秋先行下車,徐聽將人凳換作了木凳,她穩穩落地,卻沒有再迴避他的狼狽,站在馬車邊靜靜等著。

  徐尉到底想從壽王府得到什麼,讓她冒如此風險嫁入王府?

  壽王避世不出,徐渡幡雖是殘疾世子,然壽王曾經掌握的權力亦有一半在他手上。

  況且,這東西和徐渡幡的雙腿還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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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全然不見好,徐尉卻提心弔膽,莫非與他的太子之位有關?

  徐渡幡由幾個身強力壯的侍衛扶著,攙下馬車。

  他餘光掃見站著的宋斬秋,神色染上幾分難堪困窘,別過眼不去看她。

  宋斬秋並不傻,這樣做會招他厭煩,她卻必須要讓他脫敏。

  今後總有直面所有不堪的時刻,這是不可逃避的。

  朱紅大門開了又合,喜慶的宮燈瑩瑩亮亮,宋斬秋屏退了旁人,親自推著他的輪椅朝內院走去。

  「一個人練習走路,頗為不便吧?」

  宋斬秋推著他路過庭院,夜色昏黑,她的聲音也忽隱忽現,但落入他的耳中,像人言垂首扣佛時聽見的輕喃。

  府中幾棵長青的松柏上,掛著小丫鬟們親手刻的桃符,墜著紅艷艷的流蘇,像寒夜裡炸開的幾點火星子。

  「……還好。」

  徐渡幡時刻感受著身後那人的一吐一息,他生怕說錯什麼惹人厭煩,亦或展露自己的困窘。

  「下次,不如讓我陪你一起吧?」

  宋斬秋的聲音傳來,拂過他耳畔,仿佛是遙遠的南國吹來的第一縷春風。

  春風和煦,冰雪消融。

  徐渡幡卻不會立刻答應。

  「很累,很狼狽。」

  「我不怕累。」

  徐渡幡輕飄飄的拒絕被她重重地堵上,他那本就如將傾之木的拒絕便如願倒塌了。

  一個身處淤泥不可脫身的人,再讓他去思考愛情,未免有些困難。

  她需要他慢慢痊癒,並且,這個痊癒的過程她也應當在場。

  下人們早就將燭火點燃,宋斬秋將他送到住處,轉身欲離。

  他靜止在那處,片刻將輪椅轉了半圈,看著她溺入濃濃的夜色中去。

  「新歲快樂……」

  夜風模糊他輕聲的祝願,無人再去聽見。

  「徐渡幡,實時好感度二十五。」

  ……

  翌日,新年伊始。

  平日裡壓抑的王府今日也喜氣洋洋起來,宋斬秋早起梳妝,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裙,織金的裙擺配著流霞般的料子,顯得人氣血格外好。

  梳妝的小丫鬟和她閒聊,討了一把銀瓜子去,圓圓的小臉笑得憨態可掬。

  照理說大年初一,要去給長輩請安,禮數頗多,壽王深居地下,也不願見她,此禮自然是免了。

  前廳里,徐渡幡正在等她一同用早膳。

  宋斬秋坐在他對面,丫鬟們便魚貫而入,擺上一道道寓意吉祥的菜。

  徐渡幡今日氣色不錯,昨夜一夜無夢,他鮮有睡得這麼踏實的時候。

  宋斬秋沒有動筷,而是笑眯眯地從懷裡掏出一面銅鏡放在桌上。

  「今晨我鏡聽占運,世子殿下想不想聽聽運勢如何?」

  徐渡幡知道這個習俗,民間女子在新舊歲交替,會懷擁一面銅鏡,聆聽入耳的第一句話,以此占卜新年運勢。

  他平日從沒有耐心來聽這種東西,只是今日是她提,他便不會掃她的興。

  「如何?」

  「本想出了府門去聽,前朝慣例如此,可惜徐管家今日一早就見了我,道了諸事順遂的祝福。」

  「所以,今年我的願望都能實現。」

  她頓了頓,望著他平淡如初春山溪的神色,輕輕道出她的新年祝福:「我的願望,便是世子殿下日趨康健。」

  徐渡幡活了二十年,前十年受百般寵愛,萬人追捧,後十年,吃盡千百冷眼,萬般苦頭。

  二十有一這年,他收到一句最為誠摯的祝福。

  許久沒有收到善意的人,已經忘記了如何去面對善意。

  世人熙熙攘攘皆為利往,她又為何。

  徐渡幡抿起薄唇,蹙眉凝思許久,末了輕輕一笑。

  「夫人至善至美,所求定能如願。」

  他不知道該給她些什麼,若是壽王府名下的那百畝田千家鋪她能看得上,通通贈她也無妨。

  「你……可有什麼想要的?我替你尋來。」

  什麼古董珍玩,稀世珍寶,若她想要,他不惜代價也要為她弄來。

  宋斬秋舀了一勺粥輕吹,聞言笑了笑。

  情感荒漠如他一般的人,面對旁人的好,便就知道拿些寶貝來報答。

  她搖搖頭,對方眼裡果不其然閃過一絲失望。

  他不明白,這世上真有絲毫不求,卻對他這麼好的人嗎?

  徐渡幡沒有用任何東西來交換這份好,這使得他對此惶惶不可終日,仿佛落在空中樓閣,時刻擔心墜入深淵。

  昨夜便已答應了要陪他一同治腿,宋斬秋說到做到,後者依舊猶猶豫豫。

  他的書房除了他自己,無人能進,無非是不想讓人看見他跌倒時的狼狽罷了。

  可今日……卻要叫她看見。

  宋斬秋看見他神色躊躇,循循善誘:「我不會嫌惡殿下。」

  徐渡幡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推開了書房的門。

  此地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他的私院。

  宋斬秋一踏入門,便被那副灼灼綻放的茶花給吸引了。

  醫師風雨無阻,十年如一日來為他針灸,數百根針扎在雙腿各個穴位,又灌下幾服濃藥,這便是徐渡幡每日的無用功。

  到底,還是花在走路的時間上多。

  平日裡,他雙臂撐起身子便能勉強站起來,今日卻不然。

  她的視線之下,徐渡幡全然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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