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世子走路


  碧紗櫥後她的呼吸清淺,徐渡幡耳力極佳,故夜裡的異動他都聽得一清二楚,也睡不安穩,如今卻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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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著她安穩的呼吸聲,闔上眼,眼前再也不是可怖驚險的回憶,唯有她一顰一笑,引他入夢,一覺安穩。

  宋斬秋一覺醒來,徐渡幡已不在寢屋。

  她梳洗穿戴好,徐聽便躬著身子前來請她:「世子妃,殿下在後院等您。」

  宋斬秋沒有細究原因,想必又是與從前一樣,要送她些什麼。

  寒冬已去,後院栽了大片的花木已是染上三分春色。

  宋斬秋穿上薄絨的春裝,鵝黃色的褙子罩著繡迎春花樣的百迭裙,行步時靈動非凡。

  徐聽將她帶到亭中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宋斬秋坐在石凳上,面前烹了一壺熱茶,是給她的。

  她正喝茶,身後卻忽然傳來徐渡幡的聲音:「秋秋。」

  宋斬秋放下杯子,轉頭看向他。

  徐渡幡站在不遠處。

  宋斬秋剛睡醒的腦子花了兩秒接受這個事實,隨即睜大了眼睛。

  他,站著。

  宋斬秋立刻起身了,他站得很遠,臉上卻揚著笑意。

  他終於從那具顏色深沉壓抑的輪椅上掙脫,手上隨手拿了半根竹杖,站在一叢抽了新芽的花叢里笑著喚她。

  「徐渡幡?你能走路了嗎?」

  宋斬秋知道,其實他一直都能走路,但只能走那一小段,且他不肯拄拐,也不肯走到人前來。

  徐渡幡沒有回答她,只是吃力地撐著那竹杖,自叢中慢慢走了出來,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常服,繡著栩栩如生的青竹,腰封也是繡著蘭竹,一幅公子世無雙的樣子。

  徐渡幡如今站在青天下,她才發覺,他竟然這麼高。

  從前那個昏暗的室內,壓抑昏沉的光線,他垂下腦袋,刻意掩蓋痛苦的神色,讓她產生了他很弱小的錯覺。

  原來,竟這麼高。

  他唇線緊繃,雙腿傳來的不受控的感覺還是讓他非常吃力,但有了拐杖,似乎比從前的練習要好受許多。

  這不過二十丈的路,他硬生生走了一刻鐘。

  宋斬秋卻沒有上前攙他,只是靜靜立在亭中,迎接他走完這一段路。

  「夫人。」

  他微微喘息著,站在亭下,仰頭看著她,像一隻討賞的小狗。

  宋斬秋站在亭中,才略高他一個頭,她一笑,用帕子擦了擦他額角的汗。

  「夫君真厲害!」

  徐渡幡從那個小房子裡走出來,必然是下了很大決心的。

  宋斬秋端起早已吹涼的茶,餵到他嘴邊:「今天就練到這裡吧!甚是厲害了。」

  徐渡幡抿下那口茶,卻決然地搖了搖頭。

  「今後,我都要自己走路。」

  宋斬秋蹙眉,徐渡幡卻輕快一笑。

  他因拄拐而受傷的手心蜷了蜷,扯住她垂落的衣擺。

  「因為,我想和夫人站在一起。」

  「就算走路很難看,我也要叫別人知道,秋秋沒有嫁給一個廢物。」

  如此簡單的理由,甚至有些像孩子賭氣,卻真的把他從那泥潭般的黑屋裡拽了出去。

  他總有一天能像常人一般走路。屆時,那些取笑過秋秋的人,他都會悉數奉還,用這雙他們譏諷過的,瘸子的腿,狠狠踩在他們的腦袋上。

  宋斬秋眉目舒緩,伸手捧住他的臉:「好。」

  她的思緒從他的雙腿上飄遠。

  宋斬秋回想起之前徐尉和她說的,他的計劃,必須在趕在徐渡幡的雙腿痊癒之前。

  如今他竟能拄拐走路了,徐尉若是看見了,必然知道她沒有下毒,她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但恰好,她也沒打算隱瞞。

  槐柳一死,她也演不下去了,況且匕首的秘密已經知曉,細節暫時按下不表,也並不重要。與徐尉撕破臉面,對如今的她而言,沒有任何損失。

  宋斬秋漸漸懶散下來的好鬥因子再度興奮,被這個時代的溫風軟水一養,她那銳利冷漠的本性似乎都被漸漸掩埋了。

  然而宋斬秋還是那個宋斬秋。

  她唇角牽起一抹笑,不知是為徐渡幡感到欣喜,還是為接下來的一切感到興奮。

  ……

  徐渡幡會走路這件事,一開始只有壽王府的人知道。

  他們即使知道,卻完全不敢出去亂說,故而這個消息在朝會之前,無人知曉。

  直到下一輪的五日一朝,這個秘密才被廣而告之。

  徐渡幡的馬車向來是直接駛入宮門,只抵大殿。

  護衛們將他攙下馬車,朝臣們都見怪不怪,反正也坐上輪椅,這馬車長驅直入也無人說些什麼。

  只是今日不同了。

  這位殘廢了十年的世子,竟有朝一日柱了個拐,走起路來!

  他朝這長長的台階看了一眼,一言不發,拄著那根翠綠的竹杖,一步一步朝殿內走去。

  「怪哉!他的腿不是廢了嗎?」

  「是啊,真是神了,那般的殘疾,竟有神醫將他治好了?」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縱容是這群蟒袍玉冠的朝臣也無法免俗。

  徐渡幡將這些議論聲都聽進耳中,有侮辱的,有讚嘆的,還有畏懼的。他全都沒有理會,只執拗地,專心地走他的路。

  天底下哪有什麼神醫,病入膏肓的也不是他的腿。

  十歲雙腿廢后,壽王將他關在地下五年,再回到地上,他亦不想再醫。

  許多醫師都說他的腿能治好,他卻不願付出這麼大的氣力,畢竟殘與不殘,於他而言毫無意義。

  他的神醫他的靈藥,或許只有那個人。

  徐渡幡手心的擦傷還沒好,今日卻又將舊傷蹭破。

  他絲毫不覺得疼痛,心中只有快慰。

  是秋秋治好了他的心病,他也不願讓她受旁人非議。

  行至一半時,大概是聖上知道了,派了軟轎來接他,徐渡幡卻冷言拒絕,執意要走。

  太監們無法,只好抬著那空轎跟在他身後。

  大殿裡烏泱泱一片臣子,徐渡幡抬眼看見坐在上位的天子,他正露出擔憂的神色,但又夾雜了欣喜。

  而此刻最無法接受的,便是徐尉。

  他死死瞪著徐渡幡的腿,幾乎快把牙咬碎。

  徐尉看見父皇眼中的欣慰,登時驚惶,眼前都有些發黑了。

  他回想起槐柳的遺言,果真讓他說中了!

  宋斬秋,果然背叛了他!

  徐尉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手心潮濕,身上這身太子制服像一具脆弱的外殼,動彈一下仿佛就要碎裂了。

  他心底對宋斬秋的恨意甚至要越過對徐渡幡的,這個卑劣自負的男人此刻再也沒有勇氣對付徐渡幡,怯懦又暴怒。

  面對氣勢斐然的徐渡幡,他的仇恨施然轉嫁到他眼中的「弱者」身上。

  他要叫宋斬秋付出代價!

  她不聽話,他有的是法子讓她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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