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廣宗縣屯田安黎庶


  遙望官道之塵囂漸息,皇甫嵩的車駕已進入廣宗城內。白日裡,劉正在前引著皇甫嵩,在廣宗城內四處巡覽,細察民生,所至之處,引得皇甫嵩頻頻點頭。

  但見廣宗城內屋舍儼然,秩序井然,皇甫嵩不承想僅用了不到半年光景,昔日黃巾之亂後的瘡痍之地,已化作安寧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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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工坊,錘聲叮噹,機杼交織。其中忙碌勞作的都是黃巾降卒,而張顗所領的郡兵似乎僅是略作看管。

  皇甫嵩觀降卒男女老少,皆無萎靡之態,反皆面泛紅暈,心中頓時明了,劉正苛待奴隸之說,實屬無稽之談、子虛烏有。而且廣宗工坊所產之物十分精良,皇甫嵩問價格如何,市掾糜芳連忙上前回答,價格亦頗為便宜。

  皇甫嵩撫須笑道:「仲興治下有方,能使亂民安居樂業,實乃難得。」目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心中暗道:此子絕非百里之才,劉伯安生的好兒子啊。

  而後一行人步至廣宗縣學,但聞書聲琅琅。高誘說此處學生有流民也有黃巾降奴內的適齡孩童。皇甫嵩治軍雖嚴,但也不是好殺之人,他知道明年天子便會大赦,屆時這些孩童也是大漢子民,便點頭默許了。

  不過,皇甫嵩突然看到一群女童在一間學舍內亦是學文識字。高誘說授課先生乃是自己拙荊,而此處女童亦是縣學學生。此時大漢女學甚多,前有班昭,被稱為大家,後有蔡文姬,才情卓絕。

  皇甫嵩乃是涼州人,邊郡胡漢雜居,少有男女之別,皇甫嵩對此並無異言。反而其身旁幾名親隨面露詫異,竊竊私語。只有一人目光閃爍,似乎對此舉頗為贊同,只是礙於身份,未敢當眾明言。

  然禮樂教化雖也是州牧職責所在,但皇甫嵩畢竟是將門之後,只在縣學稍作停留,讓人謄錄了《三字經》,說是此書微言大義,要寄回涼州,以教化邊民,便去了縣兵校場。

  校場之上潘鳳已經將二百縣兵整隊完畢,皇甫嵩見人人精神抖擻,士氣高昂,心中暗自點頭,不過人數卻只有二百人。

  皇甫嵩深知兵在精不在多,二百精兵也足以守城,但廣宗縣明明有朝廷特批的五百兵額,便猜測劉正是想等明年大赦後將部分黃巾降卒編入縣兵。

  「廣宗境內多有無主之田,屬下欲待開春後,令縣兵前往屯田,既可自給自足,又可護衛地方。」劉正向皇甫嵩介紹他準備施行的屯田之法,既可安頓流民,又能充實軍餉,一舉兩得。

  皇甫嵩知道劉正此舉乃是前漢屯墾戍邊之策。雖然他在來時路上看過廣宗田冊,與冀州其他郡縣一樣皆是存在大量無主之地,但皇甫嵩已知,這冀州郡縣內,多有私造田契田冊,冒領無主田土的豪大家們,為何僅有廣宗縣能夠倖免?

  「仲興,無主之田,有田契的還是要歸還原主,不過此時許多田契已毀於戰亂,你縣中的豪門大家可有趁機作假詐領田產的?」

  劉正心中一悸,知道皇甫嵩想問的便是趙知、郭浮等人是否多分了田土,但他早已練得處變不驚。

  「因黃巾盤踞廣宗,我縣大族已所剩不多,也找屬下討要過田土。但屬下已詳查縣內田契,並遍訪倖免的廣宗百姓,發現確有偽造田契之嫌,遂用其他辦法勸說其勿生歹念。」

  皇甫嵩聞言,便不再多問。只不過皇甫嵩猜測是劉正動用了其私產補貼了廣宗豪族,讓彼等貪得無厭之徒心甘情願放棄土地,而劉正想得卻是讓廣宗一勞永逸的沒有豪族。

  白日巡查已畢,及至晚間,劉正在縣府中設宴招待皇甫嵩。府內燈火輝煌,佳肴滿桌,酒香四溢。劉正專程取了一壇郯縣釀造的烈酒邀皇甫嵩共飲,不過皇甫嵩如盧植一般,也不喜此等烈酒。廣宗諸人輪番舉杯,唯有鞏簡、程昱不在此間。

  且說鞏簡,此時正領著劉正五十名親衛,匿於廣宗城東二十里趙知鄉外之密林深處。冷風傳林,天上一輪明月照得樹影斑駁,霜白如雪。

  鞏簡已得知,皇甫嵩將於明日離去,故今夜乃誅殺趙知之唯一時機。鞏簡也將此事告知潛伏在趙府中之蘇黃、韓當等人。只待亥時一到,之前化作護衛進入趙府的東海商隊親衛便會去將蘇黃等奴隸放出,並供給武器。

  而蘇黃則帶領其奴隸,到趙知房中,只誅殺趙知一人。此後,便可趁亂逃出趙府,製造趙府奴隸不堪凌辱,為泄憤而殺趙知之假象,以掩人耳目。

  計劃已定,只待時機。然鞏簡心中卻有一絲擔憂,昨日他發現有十幾輛車駛入趙府,卻不知是何人。潛伏在趙府之中的人,亦不知來者何人。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正在此時,呼嘯的冷風忽然混著一陣輕微的車轍聲傳來,鞏簡心下一緊,立即搭箭向後望去。只見是程昱與張飛,身後是由十名縣兵押著的兩輛滿載的馬車,出現在鞏簡視線之中。

  程昱一見鞏簡,道:「子朴,此車上的乃是甲冑與弓弩,若有機會,不妨便將其藏在趙府之內,已做後手。」

  鞏簡心道程昱好毒的計策。大漢律令嚴明,私藏甲冑弩箭者,視同謀反,其罪當誅。也不得不顧忌其中利害,萬一趙知真有謀反之心,豈不禍及自身?謀反可是會株連的!

  而張飛看到鞏簡手下皆是一人雙馬,馬背上皆懸掛著牛皮水囊與乾糧袋,知道這是為蘇黃等人事成之後準備逃路所備。關張二人皆是以忠肝義膽著稱於後世的,是以劉正極為信任張飛,便將此事前後細細與張飛說了,邀其相助。

  對此,張飛自是欣然應允,月黑風高之夜,快意恩仇之時,他豈會錯過?

  而劉正也給了蘇黃與他手下黃巾兩條生路選擇。一是去青州,那裡還有許多黃巾軍在流竄,或可尋得一席之地;二是去郯縣,郯縣是劉正鄉里,自然能夠護他周全。

  此刻,趙府之外,鞏簡、程昱、張飛,連同七十餘名精壯之士,已嚴陣以待,只待亥時。

  離鞏簡所藏密林二里之外,趙知府中,一片寧靜。月華如練,懸至中天,韓當此時正守在趙芙的屋外,只等著趙芙入睡,他好去稟告一樁大事。

  韓當化名李義來到趙府之中與趙芙不過旬日有餘,然這天真爛漫的趙家小姐,似對這位來自幽州的粗獷漢子頗有好感。故而,當韓當提議趙知說趙芙已經不會再逃,趙芙仍要他留在自己這裡,以作護衛。

  然而,今日韓當在趙芙院中那後院之處,卻意外發現了一樁蹊蹺之事。那後院本為新修,空曠無物,可今日卻悄然停駐了十幾輛馬車。韓當心中好奇,遂偷偷前往窺探,只見那院中護衛森嚴,他竟無法悄然潛入。且那院中護衛雖不多,但韓當一眼便瞧出,他們手中所持皆是上乘兵器,個個身手不凡,非等閒之輩。

  更令韓當心生疑慮的是,那院外路上車轍深深,似載有重物,他暗自揣測,車中裝的極有可能是金銀等貴重之物。十幾輛車,在這亂世之中,至少需要百人護衛方顯安全,可趙府之中,卻並未見有如此多的外人蹤跡。韓當更生疑惑,覺得其中定有蹊蹺。

  下午時分,韓當在得知今夜便要對趙知下手後,心中一驚,隨即去趙芙那裡打聽那些車輛的來歷。此事關係重大,在原本的計劃里,僅需蘇黃等人暗中刺殺趙知一人即可,可如今有了變數,這趙府萬一亂了起來,他是要先去誅殺趙知,還是要留在此處保護趙芙!?

  趙芙卻笑而不語,只讓他去猜。此時韓當哪裡有心思去猜?只得哄騙趙芙道:「俺看那些護衛瞧小姐的眼神不善,恐對趙府不利。」

  趙芙聽罷,眼眸微閃,故意調笑韓當道:「你可是暗暗掛念於我?莫非也趁我不備,偷偷打量?」

  如趙芙所料,韓當頓時羞紅了臉,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趙芙瞧見韓當這副摸樣,笑得花枝亂顫,終是收了戲謔之心,不再逗弄於他。只說他無須擔憂,那些人並非歹人,卻始終不肯透露實情。

  韓當心中焦急如焚,卻也只能佯裝鎮定,故意說道:「那些護衛人人帶刀,氣勢洶洶,怎麼可能不是歹人?」趙芙哪裡會想到韓當心懷他意,在故意套話,一時口快,竟說漏了嘴:「那些皆為我從父之護衛,豈會對我起歹心,加害於我?」

  聽到是趙芙從父,韓當心中一驚,脫口而出:「趙忠?」

  趙芙剜了韓當一眼,道:「這個名字豈是你可以隨便亂說的?那位是我二叔父,名諱延。你且記住了,莫要再亂說。」

  韓當連忙點頭稱是。接著,趙芙經不起韓當的連續追問,自知反正已經說漏了嘴,索性把實情和盤托出。原來,那趙延要去安平國,路過廣宗便暫住他們家。趙芙讓韓當老實待著,千萬不要去惹他們,趙延是他得罪不起的。畢竟她大兄趙知,都將自己的屋子騰出,讓給了從父趙延居住。

  韓當聞言,暗叫不好。趙延的護衛,現今定是藏在府上某處。本來趙知在明,他們在暗,按照原計劃殺趙知絕無問題。可如今,雙方皆在暗處,且趙知房中睡的竟是趙延,萬一殺錯了人,便是前功盡棄。

  趙延的死活韓當並不關心,萬一刺殺之事敗露,趙府因此亂起來,那趙芙豈不是也會陷入危險之中?自己又將何去何從?是要去殺趙知,還是要護趙芙周全!

  韓當心中焦急萬分,卻也只能強作鎮定。為怕趙芙起疑,只得等到趙芙睡下之後,才敢悄悄起身,準備去通知蘇黃。

  ……

  且說蘇黃,此時正躺在牢房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周遭的兄弟們也皆是未曾合眼。

  他心中暗自盤算,自答應劉正暗殺趙知之事後,在劉正的刻意安排下,與自己的幾名兄弟被裝作普通降卒順利進入趙府,與那趙知虛與委蛇,倒也博得了幾分信任。

  而且也一如計劃,鞏簡暗中排了幾人來趙府充當護衛,以便裡應外合,今夜亥時便是動手之時。

  終於,亥時一刻,那關押黃巾降卒的牢門被鞏簡暗藏的細作悄然開啟,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待幾人從那暗探手中接過兵器,蘇黃帶領著兄弟們一間間的將奴隸們的牢門打開,眾人皆摩拳擦掌,跟著蘇黃身後悄然潛行,欲摸到趙知房中,就地格殺。

  蘇黃走出牢門。門外夜色深沉,風聲呼嘯。但天穹之上,雲散星明,一輪明月高懸,竟然將整個趙府照得亮如白晝。

  蘇黃深吸一口氣,笑道今天可不是殺人的好時候,不過他既答應了劉正,便定會按照其吩咐行事。劉縣君乃是仁義之人,肯為大賢良師建衣冠冢,又豈會騙他?

  隨即,蘇黃招手喚來手下最得力的幾名兄弟,眾人手持武器,神色凝重。蘇黃低聲吩咐著,幾人跟著蘇黃區殺趙知,幾人領著其餘奴隸往東門處跑,那裡自有鞏簡接應。眾人點頭,皆是義無反顧。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行於趙府之中,月光皎潔,當行至趙知院外時,蘇黃心中一凜,只見那護衛之數,竟比往日多了許多,且皆是陌生面孔。

  蘇黃心中暗自思量:「這趙知,何時有了如此多護衛?莫非是有所察覺?」但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多想。

  只見那兩名護衛月光之下已經看到了蘇黃,剛欲喝問,蘇黃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兩個蒲扇大小手掌揮出,將兩名護衛的頭顱猛地相撞,頓時腦漿迸裂,倒地不起。

  蘇黃隨即推門而入,卻不料那一點聲響,竟驚動了院內之人。他平日裡便暗中觀察趙知護衛,知道這些人武藝窸窣平常,絕無此等本事。心中一驚,暗道:「這趙知,何時如此警覺了?」但事已至此,已無退路。蘇黃一揮手,與十幾名兄弟奪門而入。

  院內護衛,剛剛反應過來,卻已不及。蘇黃一馬當先,刀身映著月光,連殺數人。那護衛隊伍,顯然訓練有素,立即大喊道:「奴隸造反了!」便結成陣型,拿起武器,與蘇黃等人纏鬥在一起。

  看這些護衛陣型,蘇黃便知出事了。但他答應劉正要取趙知性命,便讓兄弟們幫自己抵擋一陣,自己則大喝一聲,發了狠,砍死一名護衛後,拎起其屍體當作盾牌,猛地撞向房門。「咔嚓」一聲,房門應聲而開。

  屋內,只見一人正握著刀從床上慌亂爬起,見一大漢闖入,慌亂間吹熄了眼前的燈。月光則被擋在門外,屋內一片漆黑。然而,蘇黃卻已記住那人位置,猛地衝過去,亂砍亂殺。

  只聽得一陣刀兵相交之聲,那人終是抵擋不住,被蘇黃一刀劈中,倒在了地上。蘇黃心中一喜,正欲摸過去查看那人是誰,卻不料手中摸到了一把鬍子。他心中一沉,暗道壞事了!趙知可是沒有鬍子的。不知道被自己殺得這人卻是誰!

  原來,死去之人,竟是趙知之從父趙延!趙延至死都不知發生了何事,便已魂歸九泉。

  蘇黃心中一凜,聽到屋外人聲大作,四方之人皆往此處趕來。知道此事已敗露,心中暗道趙知不死,他無法向劉正交代,即便自己死在這裡,也定要取趙知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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