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皇甫嵩廣宗斷疑案


  次日,晨光微露,因一夜大風,晴空萬里,然劉正心中卻如烏雲壓頂,陰霾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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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沖天大火已經人稟報給縣府,而劉正也知昨夜發生了變故,趙知死是按計劃行事,然趙延之死,實乃計劃之外。劉正將事情始末向皇甫嵩稟明後,便陪著皇甫嵩匆匆出城,直奔趙知莊子。

  皇甫嵩與劉正一起到了被燒成白地的莊子,駐足廢墟之上,目光所及,儘是焦土殘垣。皇甫嵩眼神中透出絲絲涼意,劉正暗中觀察其神色,已從昨日那和藹老丈,重新變為殺伐果決的將軍。

  在得知趙忠胞弟趙延也死在了趙知莊上時,劉正也著實嚇了一跳,他實在沒有想到趙延會出現在趙知府上,竟然也與趙知死在了一起。

  不過劉正看來見自己的鞏簡與程昱二人皆是波瀾不驚,雖知兩人平日也是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但此時還能如此心平氣靜,便知此事已被安排妥善。

  此後,鞏簡對劉正詳細講了在趙府發生的事情,而程昱也與他說他已與子朴布置妥當,皇甫嵩絕對看不出絲毫紕漏。程昱既然如此說,那便不會有再有破綻,劉正對於二人絕對信任,心中稍安。

  在來時路上,劉正已與皇甫嵩簡單稟報,只說是廣宗一位大戶名叫趙知的整個莊子被屠,趙知被殺,財貨被洗劫一空,莊子也被燒成白地。

  經歷過多次戰亂的皇甫嵩對於強盜殺人越貨之事已司空見慣,但當劉正說了趙知是誰,並死難者中還有一人乃是趙忠胞弟趙延時,皇甫嵩面色驟變,怒氣更盛。

  趙延是誰皇甫嵩再清楚不過,趙忠胞弟!居然死在了廣宗?還是在他巡視廣宗的當夜?

  皇甫嵩臉色鐵青地盯著劉正,他不相信此事竟如此湊巧,要說其中沒有蹊蹺,不是誰有意為之,實難令人相信。只怕做局的就是眼前這位廣宗令!不過皇甫嵩雖然猜測劉正有所隱瞞,但在其臉上確實看不出什麼馬腳。

  廢墟之中,劉正指著散落一地的珠寶,對皇甫嵩道:「君侯請看,這些財貨應是賊人逃離時遺落,屬下已命人收集,以備查證。」

  皇甫嵩目光掃過珠寶,自進入滿是灰燼的莊子,皇甫嵩一言未發,只是一邊細細查看一邊聽劉正向其稟告調查結果。乍聽起來,劉正所言皆有跡可循,但皇甫嵩仍疑慮未消。

  二人繼續前行,至一處空曠之地,此處因無建築阻擋,火勢未能蔓延至此,地面散落著幾塊未被燒盡的木料,幾輛破爛的馬車,馬車旁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屍體,而餘燼之中隱約可見其中之物。

  那些埋於灰燼之中的東西皇甫嵩一眼便知是何物,居然是一堆打造精良的鎧甲,與許多被燒斷了的弓弩!即便以皇甫嵩此等身份,亦不禁驟然心驚,眼前皆為謀逆之物。為何會出現在此處?是趙延暗藏禍心本欲謀反,還是劉正設局嫁禍?

  只不過劉正卻沒理會那堆禁忌之物,指著馬車旁邊堆放的一堆燒焦的屍體,其中有兩具則被單獨放在了兩口薄棺之內。

  「啟稟君侯,這兩具屍體屬下已派人查驗,一具乃是趙知,另外一具死在屋內,其身邊有趙延印信,其人身上所穿褻衣乃是絲質,推測此人便是趙延。」

  雖然天寒,但皇甫嵩湊近看時仍然可以聞見燒焦的屍臭。趙知那具屍體且不去說他,但見趙延這具,頭顱被人割下,置於一旁,面容已難以辨認。皇甫嵩審視趙延屍身,見其頭頸斷裂處切口平整,顯然是被一刀迅猛劈下所致,兇手定是身手不凡,且力大無窮。

  皇甫嵩看完屍體,背著手望著已被燒成白地的莊子,他已經聽劉正說了,莊上除劉正交給趙知的五十餘名黃巾降卒逃了之外,余者共一百三十七人,全部死在莊內,其中還包括三十餘來歷不明之人,劉正揣測乃是趙延帶來的護衛。

  冷冷地問劉正道:「廣宗令如何看?」

  劉正聽著皇甫嵩那冰涼的語調,心中一緊。不過他方才與皇甫嵩一起探驗了現場,心道程昱果然是大才,處處布置得恰到好處,任皇甫嵩心中疑慮再重,也不能從現場找出破綻,憑空指責自己。

  「依屬下猜測,趙延定是攜帶大量財寶與甲冑弓弩等禁物回安平,路過廣宗。趙延護衛見財起意,又覺趙延攜帶甲冑弓弩,有謀反之嫌,便在此處將其殺害,分贓後放火燒莊,企圖掩蓋罪行。而原本趙知府上的黃巾奴隸們,則趁機逃散。」

  皇甫嵩聽劉正如此分析,結合現場留下的痕跡與趙氏過往行徑,倒也合情合理。問道:「廣宗令能斷言這些財貨與甲冑都是趙延帶來的?」

  「屬下已經派人去從魏郡進入巨鹿的隘口處詢問,趙延是否從那裡過去。不過屬下以為,憑藉趙延身份,趙常侍之勢力,關卒恐怕也不敢查驗趙延所帶是何物。」

  「那如何斷言是趙延手下護衛貪財弒主?他們的家人只怕都在趙氏手中,趙延貼身護衛,且護著如此重寶一起回安平之人豈非心腹?趙延謀反,護衛們為何不直接上報朝廷?」

  皇甫嵩連續發問,趙延手下的護衛們居然貪財謀反?趙氏勢力龐大,護衛家人皆在其掌控之中,豈敢輕易背叛,難道他們不怕禍及家人嗎?

  對皇甫嵩疑問,程昱早就幫劉正擬好腹稿,回稟道:「君侯明鑑,趙氏貪婪狠辣,若追隨趙延謀逆,其罪當夷滅三族。而護衛弒主,或為情勢所迫,不過至少能苟全自己一條性命。」劉正侃侃答道,心中夸著程昱真是揣摩人心的高手,處處安排得毫無破綻。

  皇甫嵩聽罷,知道劉正所說有理。屍體都被燒焦,這是莊子被燒成白土,一個活人皆無。死無對證,劉正的「猜測」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

  只不過,此事發生在其他地方也就罷了,偏偏是在廣宗,偏偏是在他皇甫嵩駐留廣宗的這個晚上,便不能不讓其疑竇重重,心中有個聲音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此事就是劉正做的!但是劉正為何如此做,自己又該如何處置,這些事情還需細細思量。

  皇甫嵩知道若此事與劉正有關,那自己再留在這裡也無意義,所有證據想必都已被劉正銷毀。

  恰此時,皇甫嵩此時看到了正站在劉正身後的鞏簡。昔日還在圍困廣宗時,皇甫嵩便見過鞏簡,知道此人是劉正親衛。上前問道:「你可是姓鞏?」

  鞏簡見皇甫嵩問詢,即刻行禮答道:「回君侯,在下姓鞏,名簡。」

  「昨日在縣府,未曾見你。」皇甫嵩問,此人是劉正親信,卻未在昨夜出席。要知道昨日劉仲興可是領著他在廣宗好好地轉了一圈,讓身邊所有人都在自己面前露了面,不可能厚此薄彼,唯獨忘了鞏簡。

  「回稟君侯,在下只是少君侍衛,並無官身,不配出席。」

  鞏簡言罷,皇甫嵩欲再問,此時有一人掩著口鼻進來,正是郭浮。

  原來劉正遵照皇甫嵩命令,將廣宗所有的名門望族和與趙知相熟的都喊過來的。

  郭浮蹚過一路燒焦的屍體進來,見到劉正後剛欲行禮,但手方離開口鼻,一陣焦臭味撲鼻而來,郭浮再也忍耐不住,跑到一側扶著一根木頭吐了起來,但只吐了一半,方才發現原來自己扶住的竟是一口棺材,而棺內之人正是燒焦了的趙知,郭浮已將黃白之物吐了趙知屍體一身。

  郭浮駭得跌倒在地,劉正示意鞏簡,忙將郭浮扶起,架到了皇甫嵩面前。

  「君侯,此乃郭浮,字文濤,廣宗人士,與趙知相熟。」劉正向皇甫嵩介紹郭浮。

  郭浮一聽劉正叫眼前這位老者「君侯」,知道此人乃是槐里侯、左車騎將軍、冀州牧皇甫嵩,剛剛挺直的腿又軟了下去,鞏簡只能攔腰將其拖著,郭浮才沒再次倒地。

  「縣君、君…君侯,我與趙、趙德禮泛泛之交,趙德禮魚肉鄉里,死有餘辜,死有餘辜……」

  原來在來時路,郭浮已被程昱敲打,心知肚明自己該說什麼,此時被嚇到頭暈腦漲更是口無遮掩。

  聽著郭浮糊裡糊塗說著,皇甫嵩眼神微眯,知道郭浮這裡怕是也問不出什麼來了。心道自己還是小瞧了劉正,真乃治才,短短數月便已將廣宗打造成了鐵板一塊。

  皇甫嵩知道留在此處也是徒勞,便讓隨行幕僚擬寫行文,發送冀州各郡國,捉拿可疑人等,就此打道回廣宗城去了。

  劉正見皇甫嵩準備回去,心中塊壘終於放下,「屬下已派人封鎖縣境,絕不讓一名歹人逃出廣宗,定當此事調查清楚。」

  在回程路上,皇甫嵩將自己一位幕僚喚上了馬車。此人正是昨日在縣學中感嘆女子入學乃是善事之人,姓名叫作田豐。

  待田豐上車坐好,皇甫嵩問道:「元皓,你覺得此事如何?」

  田豐乃是皇甫嵩就任冀州牧後他人向其推薦的眾多幕僚之一,雖然才短短几日接觸,但皇甫嵩知道田元皓有深謀,且熟悉冀州地方事物,可以引為謀主。

  田豐聽皇甫嵩問他,便知道皇甫嵩當然不是要問到底是趙延護衛還是黃巾降奴殺了趙氏滿門,而是與他一樣,是在懷疑劉正做局,趙延被誰殺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為何被殺,總不是為了那幾車財貨。

  「屬下猜測,此事與劉縣君脫不開干係。」

  皇甫嵩微微點頭,自己日後的謀主若是連此事都看不透,那他也沒必要再將田豐留在身邊了。

  「該作何解?」

  田豐僅略一思索,便對皇甫嵩說了以下幾點,顯然已對此事深思熟慮。一則便是劉正只是想殺趙知,趙延是因緣際會被牽連,那應是劉正此前與趙知有不可調和的矛盾,不過是想除掉趙知這個藏在廣宗的隱患。便趕著皇甫嵩在廣宗時,想趙知不過是趙忠遠房族侄,殺了也就殺了,趙忠如果怪罪,便要考慮此事是否與君侯有關,如此一來,只怕趙忠也就不想將此事弄大,也不會怪到劉正頭上。

  皇甫嵩點頭,田豐見解與他自己所想基本一致,田豐繼續道:「其二,屬下以為,如果劉縣君是既要殺趙知,又要殺趙延,那麼只怕是想要拉君侯入局!」

  皇甫嵩問這是何意。田豐道:「趙延之死,只怕是有人做局,欲拉攏君侯與趙忠為敵,劉仲興也不過是其中棋子。」

  接著,田豐向皇甫嵩解釋道,皇甫嵩在廣宗時趙延便死了,若說是被護衛劫財弒主,趙忠定然不信,那便認為是有人刻意為之?殺趙延只是為了復仇趙忠。那麼是誰殺趙延泄憤?不會是劉正?趙忠只會覺得劉正沒有這個膽子。

  除了劉正外,那還能是誰?良鄉侯(盧植)指示劉仲興去殺趙延,良鄉侯乃天下君子,豈會行此齷齪之事?那唯一解釋,便只能是黨人所為!

  「在下若是趙忠,定然認為,此事是黨人為了泄憤,以劉仲興為棋子,殺他胞弟趙延,同時栽贓趙忠謀反。如此一來,不在朝堂上興起腥風血雨絕不會罷休,黨人便是逼著君侯要在他們與趙忠之間做出抉擇。」

  皇甫嵩聞言,眉頭緊蹙,深知此事若真如田豐所料,必牽連甚廣,稍有不慎,自己亦將捲入黨爭。

  不過田豐猜錯了一點,劉正恐非棋子,而是棋手。此子膽大妄為,比起當年勸自己領兵殺盡洛陽掃除奸宦的閻忠也不遑多讓。只是如今的皇甫嵩還有轉圜餘地,他既可選擇主動投身漩渦,亦可抽身退出。

  「若是如此,元皓可有應對之法?」

  田豐正色道:「我有三策,請君侯斟酌。」「還請元皓細細道來。」

  「下策便是屬下勸君侯立即誅殺劉正!劉仲興死,則可直接平息事態,趙忠無話可說。況且劉仲興濫殺無辜,其罪當誅!就算君侯殺了劉仲興,良鄉侯(盧植)與甘陵相(劉虞)皆是正人君子,知道法度如此,不會怪罪君侯。只是劉仲興名滿天下,殺他恐激起廣宗民怨,而君侯也要背負一個討好趙忠的奸佞罵名。」

  問田豐道:「若此事根本就不是劉正所為呢?」

  田豐絲毫沒有猶豫,對皇甫嵩道:「為君侯計,劉正此人,留之無益,除之方安!」

  聽到這個下策,皇甫嵩淡淡一笑。田豐既然認為是下策,那便是不能選了,繼續問道:「另外二策如何?

  「中策便是請君侯置身事外,靜觀其變。」

  「什麼也不做嗎?」

  「什麼也不做,君侯為冀州牧又非廣宗令,廣宗的命案自然要由縣令去調查,不論劉縣君呈上何等結果,君侯請一併遞去洛陽。如此一來,趙忠知道君侯心思,定然會親自過問,此後便是趙忠與劉仲興之間的事了。」

  皇甫嵩聽罷,知道此事沒那麼簡單,若真是劉正設局,想要他皇甫嵩去頂趙忠的雷霆之怒。除非殺掉劉正,否則只能道一句劉正好計策。皇甫嵩問道:「且說上策。」

  隨即,田豐俯身在地建言道:「上策便是請君侯與劉仲興一起,坐實趙延謀反,誅殺趙忠以救天下,進而解除黨錮,天下士人自然會對君侯感恩戴德,君侯威望更盛。」

  這上策一舉三得,既除趙忠,又解黨錮,更得士心,確實是上策。田豐也確實是在為自己考慮,不過皇甫嵩並未回答,只是問道:「元皓可是黨人?」

  「屬下並非黨人,只是忠君之事,但閹宦該死!」

  「既如此,我選中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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