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劉仲興洛陽氣趙忠
出乎劉正意料的是,皇甫嵩居然放下趙延的命案,依照原定計劃繼續向東往甘陵、河間去了。
「你乃廣宗令,此處命案無辜死者多達百人,務必調查清楚,不可辜負百姓期待。」便讓劉正將調查結果呈報給巨鹿郡太守郭典,此後再上報州牧。
劉正只得領命,待皇甫嵩離開廣宗,劉正立刻召集程昱、鞏簡,商討對策。
「槐里侯此是何意?」劉正問二人道,但眼睛定製的乃是程昱。畢竟鞏簡乃是武人,只會練兵行軍殺人,此間陰謀非他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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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劉正對皇甫嵩的用意感到困惑,就連程昱也是滿頭霧水,畢竟百人命案非同小可,更何況死者還是趙忠之弟趙延。
雖說審案是劉正之責,皇甫嵩不多過問也在情理之中。不過趙知府中可是發現了甲冑弓弩,此乃謀逆大案,皇甫嵩身為一州之主,不應如此不管不問。
「縣君,依屬下之見,槐里侯此時離開其態度已明。」程昱分析道,「此事不可擴大,趙延雖為趙忠胞弟,然並無官職,不過一白身。其雖死也不足勞州牧親自過問。而槐里侯之所以匆匆離去,只怕是不願將此案與謀反扯上干係。屬下猜測槐里侯的意思便是此案不過是一樁強盜殺人案,與謀逆無關。」
劉正聽罷,心中暗自思量:皇甫嵩此舉,莫非是在暗示自己,不可輕易用謀逆去對抗趙忠?否則,他斷不會如此輕易放手。如此看來,皇甫嵩的底線,只怕就是替自己分擔趙延之死可能引發的趙忠之怒。而若想坐實趙延謀反,皇甫嵩顯然不會答應。
然而,劉正雖無意與趙忠拼至玉石俱焚,然趙延已然斃命於廣宗,倘若趙忠挾私報復,自己又當如何應對?
「仲德可有妙計,化解此事。」
劉正本欲將此事坐大,所以令程昱帶著甲冑去趙知莊上,坐實趙氏謀逆,以便引誘黨人與他一起對抗趙忠,雖不能扳倒趙忠,至少可以削弱趙忠對他的注意。不過因皇甫嵩的緣故,此計恐難施行。
程昱沉吟片刻,道:「趙延所失財貨,是否可以將其誇大,如此一來,趙忠即便謀反之事難以定罪,貪贓之罪卻在劫難逃。」
劉正聞言,眼前一亮,頓時明白了程昱的用意!若說趙忠謀反,天子或許尚有疑慮;但若說趙忠貪墨無數,所貪之財,甚至遠超天子,那天子豈能坐視不理?
劉正最清楚北宮那位是什麼秉性,憑藉天子劉宏對十常侍們的寵幸,告發趙忠謀逆這位天子真會一笑了之。但趙忠斂財乃是天下皆知,若是告訴天子,他手下一個宦官一年貪墨之數比劉宏辛苦賣官得的錢還多,天子會作何想?
「仲德此計甚妙!」
程昱見劉正已明白自己所謀,繼續說道:「只不過需要縣君忍痛割愛。」
「所需何物?」劉正問道。
程昱與劉正說了,劉正撫掌大笑不止。「便依仲德所言。」
只一日後劉正便將調查結果呈報郭典,郭典看到劉正所呈文書,居然是趙忠胞弟趙延死在了巨鹿,還是在皇甫嵩駐留廣宗時被殺。嚇得冷汗津津,不敢妄自揣測到底是誰殺了趙延,心道此事上有皇甫嵩,下有劉正,暗自祈求道趙忠莫要牽連自己殃及池魚,立即將劉正所報轉給了皇甫嵩。
皇甫嵩正在甘陵,見到了郭典轉送來的劉正行文,裁開信來細細一看,哈哈大笑,便把田豐喚了過來。將信箋遞給田豐,示意其細覽。
田豐看罷,搖頭笑道:「劉縣君此計大妙。」
皇甫嵩道:「既然這是元皓你的中策,還請元皓替我將此信送去洛陽。」說罷便加蓋州牧大印,交給田豐。心道自己欠盧子干已經還清了。
……
且說田豐領命,星夜兼程趕往洛陽。而田豐剛進洛陽中東門,便見到門內被堵得水泄不通,人群比肩接踵在圍著一行車隊看。
田豐看那車隊,心中大笑不止。只見那車隊足足有五十輛之多,車隊護衛皆身披白衣,打著白幡,除打頭兩輛各放一具棺材,其餘每輛車上滿載銅錢,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不時有洛陽百姓好奇地圍上前來,詢問車隊的來歷。車隊中,一位黑臉環眼的漢子,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向百姓解釋:是趙常侍的胞弟趙延,在回鄉途中路過廣宗,不幸遭遇護衛背叛,弒主謀財,大部分財物被賊人掠奪,而這五十輛車上裝載的,乃是賊人搬不走的。廣宗縣令劉正為表哀悼,特地命人將趙延的遺體及趙常侍的家私送回洛陽。
並反覆嚴明,廣宗縣令必定會嚴懲兇手,替趙常侍追回失物。那環眼漢子聲如洪鐘,田豐剛行至車隊中間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環眼漢子正是張飛,當劉正尋人要將這些財貨送到洛陽時,並不想回安熹的張飛主動請纓,如此有趣之事他自然不會錯過。
而車上所載之物確實是趙延當日所攜留在廣宗之物,除了幾件御賜之物外,其餘金銀全被劉正換成了銅錢,這才滿滿當當裝了五十大車,由張飛押著送往洛陽。
車隊所過之處,百姓譁然,此事很快傳遍整個洛陽。人群越聚越多,將路堵得水泄不通,而張飛也不著急,仍舊一遍一遍地耐心對百姓解釋其中原委。不多時,只見一行人匆忙趕來,有人認出為首者正是趙忠管家。
其人看見車隊,臉色驟變,急令隨從上前查問。張飛見狀,朗聲答道:「此乃廣宗縣令劉正送回趙延遺體及財物,以示哀悼。」那人聽罷,面色鐵青,喝令百姓立即退散!
正此時,卻有另外一支兵馬從宮內疾馳而來,為首將領高呼:「奉天子令,閒人迴避!」百姓這才紛紛避讓,而五十駕馬車也未能送去趙忠府邸,直接進了洛陽北宮。田豐目睹此景,心中明了劉正之計已成,於是急忙前去尋盧植。
北宮之中,天子劉宏看著宮內停放著的五十駕馬車,看著車上的財寶在其間來回踱步。
「張讓,你去將那件玉帶勾取來看看。」劉宏已經在其中發現許多眼熟之物,令在一旁伺候的張讓去將其取來。
張讓小心翼翼地在一堆銅錢之中捧出玉帶勾,小心翼翼呈到天子面前。他已知曉此事大概,對於趙延之死,張讓只是冷眼旁觀,但聽傳令人說眼前這五十輛車上所載之財貨乃是因財寶太多,賊盜搬不走所遺留,除了暗罵趙忠居然背著自己貪了這麼許多外,便心道趙忠這次是栽了。
劉宏接過玉帶勾,仔細端詳片刻,冷笑道:「張讓,這玉是朕賜給趙卿的吧。」
張讓聽劉宏語氣不善,居然稱呼趙忠為「卿」,小心答道:「陛下好記性,正是上月太后生辰時,陛下所賜。」
劉宏聽罷點了點頭,對張讓道:「聽聞趙卿之胞弟被強盜所殺,你派人速去內庫,再尋一對上好的玉來,朕要贈給趙卿,寬慰其喪弟之痛。」
張讓領命,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去取玉,突然見到良鄉侯、尚書盧植由侍中劉和引著匆匆趕來。
盧植冷眼掃了一眼車隊,心中明了,上前拜道:「陛下,臣糾核趙忠,貪贓枉法……」但還未等盧植說完,忽然一陣慟哭之聲從傳來,打斷了盧植。
眾人循聲看去,卻是趙忠。雖天寒地凍,但隻身著單衣喪服,滿面淚痕,見到劉宏後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嚎道:「陛下,奴婢兄弟慘死,懇請陛下為奴婢做主!」
一邊哭著一邊爬向劉宏,跪在劉宏腿邊聲淚俱下。「求陛下為奴婢做主,奴婢族侄趙知,乃是奴婢養子,本欲承祧奴婢後嗣,如今卻遭此橫禍,奴婢一家老小皆亡於廣宗,如今奴婢家中僅剩奴婢一人,孤苦伶仃,懇請陛下明察,還奴婢一個公道!」
趙忠說著,以頭搶地,只幾下,宮中金磚便染了斑斑血跡。
未等趙忠接著哭下去,盧植忍耐不住,繼續奏道:「陛下,趙忠貪墨,證據確鑿,罪不容誅,還請陛下明察!」
而趙忠仿佛沒有聽到盧植所言,哭聲愈發悽厲,咚咚幾聲磕下,居然就此昏了過去,倒在劉宏身邊。
天子劉宏見狀,眉頭緊鎖,心中翻湧。最終還是忍不下心來,命張讓道:「快將趙忠抬出去,令太醫好好醫治。」
張讓聞言,立刻指揮侍從將趙忠小心抬走。暗自鬆了一口氣,心道趙忠真是急智,此事只怕就此揭過了。
盧植見趙忠被抬走,心中憤懣難平,剛欲開口,卻被劉宏止住。「尚書莫要再說了,這些皆是朕賜給趙卿的,若其中有所貪墨,著令趙忠還回內庫便好。」劉宏說罷,扔下盧植,自己回宮去了。
盧植無奈,只得長嘆一聲,拂袖而去。與路上,劉和悄然跟上,問盧植道:「盧公,看陛下有意庇護趙忠,但趙延死在廣宗,若趙忠復起,記恨仲興該如何是好。」
盧植看著劉正大兄,如今在宮中任侍中的劉和。「伯興無需替仲興擔憂,仲興定然無事。」
劉和聽罷,心中稍安,但仍不明白,心想趙忠為人慳吝,最是心狠手辣,若得勢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追問盧植道:「還請盧公為我解惑。」
盧植知道二人兄友弟恭,便停下腳步,便對劉和解釋道:「仲興大張旗鼓令人送錢還給趙忠,與趙忠確實難以罷休。但正因如此,現今整個洛陽與天子皆知是廣宗令劉仲興得罪了趙忠,趙忠便不好再對仲興下手了。」
但盧植說完見劉和依然面露憂色,心道自己那位弟子真不像是劉虞親生,與其父親兄長性格截然不同,劉虞與劉和皆是性情敦和之人,只有自己教出了個禍患!遂又言道:「趙忠雖狠辣,亦有所顧忌,此事既已沸沸揚揚,傳遍京洛,若再加害仲興,無疑承認貪墨,屆時縱使天子也難以護著了」
劉和聽罷,恍然大悟。但仍然放心不下,問道:「請問盧公,我在洛陽能為仲興做些什麼?」
盧植沉思片刻,回答道:「伯興只需保好自己周全便好。」盧植說罷,便告別劉和,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做。至於趙忠會不會因劉正之事嫉恨劉和,盧植知道此事他那位掀起此等風雨的弟子定然已經給他這位敦厚兄長想好了對策。
盧植尚欲去詢問田豐,究竟趙延之死,是否為劉正所為!若真是劉仲興所為,那盧植便要佩服自己這位弟子了,一石三鳥。一乃化解廣宗之難;二是讓天子記住自己,簡在帝心,叫趙忠有所顧忌;三則分化宦官,趙忠如此多財貨現與洛陽,盧植不信其他閹宦不會因此妒忌趙忠。
……
「皇甫嵩!盧植!劉正!我與爾等不共戴天!」此時在趙忠位於城北的一處別院中,趙忠頭裹繃帶、面色陰沉如水。
而一旁的座席上,十常侍中張讓、夏惲、段珪等其他幾名不當值的常侍皆環坐於此。
「趙公節哀。」張讓放下手中熱茶,不冷不熱地勸著張讓。「人死不能復生,趙公今日能得天子寬宥,已是天大幸事,趙公應該放下才是。」
趙忠聽張讓出言嘲諷,怒意更盛,但也知道此時不宜發作,強忍胸中憤恨,向張讓施禮道:「張公清楚,那些財貨皆是我歷年積攢所得,若諸位肯援手,散盡家財於諸位又有何妨?試想劉正今日膽敢於廣宗害我手足兄弟,明日於諸位鄉里,豈無他人敢加害諸位骨肉親朋?」
聽趙忠如此說,段珪卻言道:「劉正區區一個縣令,怎敢對賢昆仲動手,還不是皇甫嵩與盧植指使。」
夏惲道:「你欲如何,此二人剛剛封侯,如何能動得了?」
「難道劉正便能動了,其人可是宗親?」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張讓止住眾人,道:「其人雖可惡,但我等不可輕舉妄動,須防天子疑心,此多事之秋,還請諸位以大局為重。」
「張公此言何意,難道我兄弟之仇便如此算了不成?」聽張讓依舊是勸他息事寧人,死的可是他嫡親弟弟,如何能息事寧人!
張讓冷聲道:「如此怪誰?還不是趙公自作孽!莫非趙公忘了不成,劉正赴任廣宗,你可是伸手收了錢的。」張讓說著站起身來,指著他們所在的此處屋舍,對眾人道:「你我此時所在的趙公別院,便是劉正當日送的吧!」
趙忠聽罷,面色煞白,半晌無言,隨即滿臉漲紅,終於噴出一口血來,又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