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就捨不得了?
自古國庫空虛,不是打百姓的主意,就是打商人的主意。
上輩子,許家軍之所以戰敗,就是因為朝廷開支緊張,無法及時為東南調撥軍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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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過後,朝廷就將目光盯往了沿海富商巨賈的口袋,給他們羅織了一大堆罪名,沒收全部家產,充作國用。
舅舅作為金陵首富,首當其衝被官府抓了把柄。
雲瑾雖然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去找了沈祈晏求他周旋,但茲事體大,儘管舅舅最後保住了命,辛苦攢下的家底還是被金陵地方官瓜分殆盡了。
雲瑾之所以要去謝府找謝扶黎,既是為了幫他保下清正廉潔的表叔,也是想幫舅舅保住葉家的家產。
若這兩件事能成,自己得了陳郡謝氏的人情,那名正言順脫離相國府的掌控就不再是難事了。
要是日後碰上了什麼麻煩,還有舅舅的萬貫家財當後勤保障,砸錢解決。
簡直兩全其美。
一個時辰後,一輛馬車出現在了謝府的朱門前。
謝府門規森嚴,若是沒有拜帖,是連台階都踏不上去的,更別提進去了。
但過去為了見謝扶黎,這個地方雲瑾經常來,哪面牆高哪面牆矮早就摸透了。
她輕車熟路地繞到後院,走到一堵青石牆壁前,朝青鸞勾了勾手指:「過來,肩膀借你家小姐用用。」
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整得身體一點精神都沒有,連翻牆都費勁。
看來以後得好好調理了。
小姑娘欲哭無淚,只得照做。
雲瑾很輕鬆就爬上了牆,屈腿坐在牆頭,從懷裡掏出個荷包扔給她,笑得輕佻:
「外邊冷,去附近找家茶樓坐坐,半個時辰後我就出來。」
說完,她就跳了進去,像極了偷翻姑娘閨房牆頭的登徒浪子。
青鸞:「……」
天還在下雪,刺骨的寒風颳得人臉蛋生疼。
雲瑾翻的是謝扶黎的院子外牆,雙腳穩穩落地後,搓著通紅的手哈了口氣。
她出師不利,剛翻進來就被路過的下人當場抓了個正著。
方生被這位不速之客嚇了一跳,趕緊把她帶到牆角,一臉嚴肅:「李二小姐,您怎麼又來了?我家公子說了,不想再看到您,所以您快出去吧,以後都別來了。」
作為謝扶黎的書童,他自然認得這位經常追著他家大公子身後跑的相國府二千金。
雲瑾解釋道:「我這次來是有正事的,你家公子在嗎?」
方生用力搖頭:「不在!」
話音剛落,書房的方向便傳來一陣悠揚的琴音,宛如融化於雪山的清泉,清雅靜心。
「……」
雲瑾笑道:「看來這就是緣分啊。」
方生麻木地抹了把臉,實在攔不住少女,只好認栽地默默跟在她身後。
到了書房,守門小廝進去稟告。
片刻後,屋子裡的琴音陡然停下。
小廝出來了,對她搖頭:「李二小姐,我家公子是不會見您的,您還是回去吧。」
雲瑾摸著下巴,沉吟:「真的不見?」
方生幫腔道:「公子心意已決,說出去的話是絕不會收回來的,況且強扭的瓜不甜,您就別再強人所難了。」
雲瑾輕嘆一口氣:「那好吧。」
方生一喜,還驚奇這位犟脾氣的二小姐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了,下一刻,卻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心裡拔涼拔涼的。
少女直接把門外用來觀雪景時坐的太師椅搬到了院子中央,大大方方地坐下,雙臂往扶手上一搭,大有一副要淋著雪坐到地老天荒的架勢。
她微抬下巴:「進去告訴你家公子,他什麼時候見我,我就什麼時候起來。」
「……」
方生急了:「哎呀二小姐您這是做什麼,淋了雪可是要得風寒的!」
雲瑾不聽,見書房的門還是緊閉著的,略微思索,又解開身上用來禦寒的披風往地上一丟。
方生連忙跑下台階,撿起披風往這位姑奶奶的身上套:「祖宗,您這麼做害苦的是自己的身子呀!」
書房的門依然緊閉。
雲瑾不想浪費時間了,從懷裡掏出手帕,捂著嘴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方生都快哭了,扭頭吩咐看門小廝:「還不快去端碗熱水來!」
雲瑾道:「不要熱的,給我弄碗冰水喝。」
「……」
看門小廝還沒為難多久,書房的門就開了,一雙雪色的靴子出現在門口,視線往上,是一抹月牙白的袍角。
隨即傳出的,還有謝扶黎無奈的聲音:「進來吧。」
雲瑾高興了,提著裙擺噠噠噠地小跑進去。
方生:「……」
這這這——
說好的再也不見,我在外面賣力地幫您攔了這麼久,結果人家故意淋個雪咳嗽兩聲,您就捨不得了?
書房裡明亮寬敞,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銅盆里燒得通紅的銀絲炭隔絕了屋外的風雪,讓人覺得身上暖洋洋的。
謝扶黎讓方生又往銅盆里添了幾塊炭,坐在屏風後的書桌前,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潤,卻疏離:「二小姐此次前來,是為何事?」
因為被屏風隔著,雲瑾又沒能看到他的臉,心裡有點小失望,不過很快就恢復心緒了,抬手托著下巴,彎起眼睛,有意逗他: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嗎?」
反正她以前也經常來,而且很少是為了正事。
「……」謝扶黎默然片刻:「我想,那天在貴府的門口,謝某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我知道!」雲瑾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輕輕咳嗽了一聲,正色道:
「你那天說的話,我回去以後也考慮了很久,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以前的事情都是我不懂事,但現在我已經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今天就是特意來向你道歉的,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犯。」
說著,她還伸出四根手指,對天發誓。
謝扶黎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還愣了一下:「二小姐真是這麼認為的?」
雲瑾微微一笑:「當然。」
當然個屁。
她的確考慮清楚了,但考慮的不是謝扶黎那天說的話,而是怎麼做才能改變兩人的關係,近水樓台先得月地把人給拿下。
到底相處了一輩子,她也早就摸清楚謝扶黎的脾性了,就是吃軟不吃硬。
自己越是逼著他承認心意,他就躲得越遠。
相反,若是暫時放手,跟他從朋友做起,那日後見面的機會多了,得手的機會也就大了,何愁日後空虛寂寞冷?
聽完她的話後,謝扶黎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思考這話是真是假,因為隔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再次從屏風後傳來:
「二小姐能這麼想,謝某感激不盡。我以前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所以你不必向我道歉,作為補償,若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開口。」
雲瑾見目的已達到,立馬說道:「別日後了,我現在就有要用你的地方。」
「……」
孤男寡女的,這話說得實在容易引起誤會。
謝扶黎手一抖,茶盞里的水灑了出來。
剛進屋的王生也被這話嚇得摔了一跤,托盤裡的點心都差點掉到地上。
雲瑾裝作沒看見,從托盤裡拿了塊點心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其實,我是接了我舅舅的托來找你的。」
謝扶黎頓了一下,問道:「是金陵的絲綢大戶葉家主嗎?」
雲瑾點點頭,認真道:「我舅舅是商人,此生入不了仕途,但他十分關心國事。東南海賊不是鬧得猖獗嗎?而且人頭還多,比許將軍的許家軍多了數倍不止。舅舅聽聞朝廷前段時間許諾的軍資遲遲不到,謝巡撫——也就是你二叔他老人家為此夜不能寐。」
「他說,若是海賊突然來犯,葉家願意拿出三十萬兩白銀助許家軍抵禦外敵,但你知道商人不能干政,所以這件事情他不能主動去找謝巡撫提及,也怕被同行抓了把柄狀告朝廷。所以——」
謝扶黎沉思片刻,緩緩問道:「所以他寫信找你尋求看法,你想的法子便是讓我為葉家主作擔保,寫信寄給二叔,讓他以金陵巡撫的身份去找葉家借銀子籌備軍資?」
雲瑾眉梢一挑,笑了:「不是借,是白給。」
「……」
方生出去的時候又因這句話被門檻絆了一下,滿臉難以置信——
那可是三十萬兩白銀啊!
這位李二小姐大手一揮說送就送了?!
還有,不是都說商人最重利嗎?葉家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這麼幹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好處!
方生驚魂未定,又偷偷退了回來,豎起耳朵,嚴陣以待地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謝扶黎是進士出身,剛聽到這番話的時候也愣了一下,但稍作思索,一下子就猜到了女孩想幹什麼:「你是想花錢買平安?」
近年來朝廷的開支用度越來越緊張,東南作為稅收重地,那個地方的富商巨賈是早晚要被清算的。
導火索就是許家軍。
同海賊的戰役,他們只勝不敗還好,一旦戰敗,引起朝廷警覺,為了維護東南的安定,給許家軍籌備足夠的軍資,就一定會拿當地富商開刀。
李雲瑾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讓舅舅用銀子向皇帝表忠心,讓全天下人都知道葉家的忠君體國,這樣即便後期東南戰敗,朝廷拿江南一帶的富商開刀,礙於臉面,也不能再動葉家。
謝扶黎沉吟,開始幫雲瑾分析其中利弊:「你這樣做,短時間內的確可以護住葉家,但是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地方,那就是軍情。」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肅重了幾分:「東南海賊雖然猖獗,但在許家軍的鎮壓下,近兩年都沒有掀起過太大的風浪,而朝廷的開支卻越來越緊張,即便許家軍不打敗仗,最多半年,那些老臣們也還是會將爪子伸向江南。」
「你的這個法子太過被動,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東南海賊會在三月之內突然大規模舉事,且朝廷完全來不及調撥軍資軍備,沿海城鎮危在旦夕。只有那樣,二叔才能名正言順地收下葉家的銀子。若三月過後東南依然風平浪靜,葉家就只能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