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君子無雙
雲瑾心道——何需三月?最多再過三天,海賊就要把東南攪得天翻地覆了。
她咳嗽了一聲:「法子既是我想的,你說的這些我自然也考慮到了,不必憂心,照辦就是,倘若真出什麼岔子我跟葉家也認命了——方生,你家公子要寫信,還不快來研墨?」
不是詢問謝扶黎「這封信你能不能寫?」,而是直接叫方生過來替他研墨。
大概是有上輩子的經歷在,所以她從沒想過謝扶黎會拒絕自己提出的要求,順口就這麼說了。
就算這個要求是讓他給稅收重地的封疆大吏打招呼,涉及軍國政要。
謝府現在名義上的當家人是謝閣老,但誰都心知肚明,老人已經將整個謝家都託付給最器重的嫡長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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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旁人給謝巡撫寫信他是不會聽的,只能找謝扶黎。
而謝扶黎也真的沒拒絕。
因為方生不知所措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自家公子說一句「不必了」。
他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震驚地瞪大雙眼,沒想到公子連這麼大的忙都肯幫她。
他似是懷疑人生地抹了把臉,但也只能挪步案台旁,麻木地磨起了墨。
謝扶黎寫好了信,晾乾後收進信封上漆,推給他道:「找個可靠的人將它送到二叔的手上,記得對家裡人保密,包括祖父。」
方生接過,依舊一臉麻木:「好。」
雲瑾補充道:「記得用八百里加急,一定要在三天之內將信交給謝巡撫。」
方生簡直驚呆了:「三天之內把信送到金陵?李二小姐,您在跟我說笑嗎?!」
這又不是什麼十萬火急的軍情,至於嗎?
雲瑾一臉「你看我在跟你開玩笑嗎?」的表情。
方生痛哭流涕地申訴:「公子你看她!」
謝扶黎卻道:「既然聽到了就下去辦吧。」
「……」
方生抹著淚出去辦事了。
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該說的話也已經說完了。
她正想著該找什麼理由繼續在這個地方多待一會兒,偏偏這時候,看門小廝卻突然進來稟報:「公子,老爺來了,已經快到內院門了。」
「……」
謝閣老來了?
雲瑾心中暗叫不妙。
這老頭可是個老儒生,比李政則那個老古董還要迂腐古板一百倍。
要是被他撞見親孫子跟自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那麻煩就大了。
她當機立斷,馬上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等等。」謝扶黎沉思道:「內院門離這裡不遠,二小姐若現在出去,一定會被祖父看到,只怕到時候解釋不清。」
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一會兒:「要是二小姐不介意,可以在這間書屋裡暫時躲——」
雲瑾求之不得,連忙道:「我不介意。」
「……」
書房寬敞,能用來藏身的地方不多,但方生把她領到了一排書架後,架子上堆得滿滿當當的古書和捲軸剛好可以遮蔽身影。
雲瑾屏氣凝神,靜觀其變。
不消片刻功夫,她就聽到了拐杖敲地和挪動椅子的聲音,再然後,是一道蒼老但威嚴十足的說話聲:
「……待廣文堂的校考結束,宮裡也給皇太孫辦了百日宴後,陛下就要去觀雲宮督戰了,命我隨行,太子監國。此行恐要數月才能回京,我不在的日子裡,謝家就交到你的手裡,一定不能出現任何差池。」
謝扶黎道:「孫兒明白,祖父放心去吧。」
聞言,雲瑾心中一動。
觀雲宮建於五年前,位於大燕與完顏部王庭中間地帶的望漠平原。
這塊肥沃富庶的平原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燕朝開國時實力不足,只能放任它被完顏部搶占了整整五十年。
直到被南安軍收復後,永昭帝便下令往那裡遷移了二十萬百姓,建立了名為漠城的邊關城鎮,用以拱衛京師。
因為朝廷最近得到了完顏氏要捲土重來、企圖奪回望漠草原的消息,雙方又免不得一場惡戰,皇帝這次就準備親自前往漠城內的觀雲宮督戰,鼓舞將士們的士氣。
這本來不是一件壞事,可按照雲瑾的記憶,若她沒有記錯,南安侯府就是在永昭帝督戰回京後,被扣上謀反帽子的!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繼續聽下去。
謝閣老又繼續說:「……該交代的就這些,不過,我還有另一件事情要問你。」
聞言,雲瑾忍不住豎起耳朵。
謝扶黎道:「祖父請說。」
謝閣老的語氣凝重了幾分:「扶黎,你是謝家百年來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全族的希望,所以祖父平日裡總對你嚴苛了些。可在男女之事上,家中從未催促過你成親,也不想逼迫你娶門當戶對卻不喜歡的女子,草草了結一生。」
「若你有了心儀的女子,只要對方知書達理,賢惠持家,於你的仕途有益,即便是寒門出身,家裡也能接受。但謝家雖不在意門第之別,可門風也沒有開明到……接受龍陽之癖。」
謝扶黎:「……」
雲瑾:「……」
謝閣老嘆息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謝扶黎似是被茶水給嗆了一口:「祖父,您是不是從哪兒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實在不必在意。」
「什麼捕風捉影的流言?那是家裡的管家親眼看到的。」謝閣老的語氣嚴肅了幾分:
「我問你,劉管家說過去一直有個男人翻牆偷爬你的院子,每次都要在你這裡待上大半晌才捨得離去,遠遠瞧去還生得一副清秀相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雲瑾心虛地抹了把臉。
她以前真是太不謹慎,該罰。
謝扶黎無可奈何地解釋道:「那劉管家看到的應該是方生。北鎮撫司最近在督辦一件棘手的案子,找我去幫忙。但尋常手段解決不了,我只能另闢蹊徑,讓他喬裝打扮出去搜羅情報,不曾想卻被祖父給誤會了,是孫兒的錯。」
謝閣老沉聲道:「最好是這樣。」
謝扶黎向老人行了一禮:「祖父慢走。」
雲瑾心道——謝扶黎看著正人君子,忽悠人的本事居然也挺厲害,連謝閣老這樣的千年老狐狸,都能被他用謊話一本正經地給騙過去。
不過也能看出謝扶黎確實御下有方,自己雖然糾纏了他這麼久,謝家人卻連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甚至就連因為她差點在城外被流寇綁架這種大事都不知情。
待方生送走了謝閣老,雲瑾才從書架後面出來。
想起方才二人之間的談話,她忍不住問道:「陛下怎麼會突然去觀雲宮督戰?漠城離完顏部王庭所隔不遠,萬一完顏部趁夜派兵偷襲,南安軍來不及救駕,豈不危矣?」
謝扶黎溫言道:「不必擔心,觀雲宮地勢險峻,四面環山,唯有一條重兵把守的小路可通行,陛下待在那裡很安全。」
從書房出來後,雲瑾抹去額頭的冷汗,心裡一陣發寒。
有上輩子的記憶在,她當然知道南安侯府為什麼會被安以謀逆大罪,禍及全族。
一是因為皇帝早對功高震主的南安侯心生忌憚。
二則是因為南安侯在皇帝督戰期間擅離職守,私調了觀雲宮附近只聽任於皇帝的親衛軍,意圖逼宮,證據確鑿,遭到朝廷上下的一致彈劾。
可南安侯雖然身為皇親國戚,手握虎符,但一直都恪守本職,從無半點越矩僭越之心。
怎會做出這種以下犯上、而且明知會被砍頭的大罪?
雲瑾覺得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必須儘快查清楚。
查清楚了,才好阻止。
離開的時候,雲瑾問了謝扶黎最後一個問題:「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吧?」
謝扶黎愣了一下,點點頭:「自然。」
雲瑾的臉上這才綻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進謝府的時候,她是借的青鸞的肩膀。
出謝府的時候,當然是借方生的肩膀來踩。
雲瑾雙腿一蹬輕易爬上牆頭,沖他揮了揮手,語氣輕快:「替我轉告你家公子,明天見啦——」
說完,她便跳了下去。
方生揉著發酸的肩膀,一臉苦喪,準備回到書房。
一轉身,卻見謝扶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了,靜靜地站在積了雪的屋檐下,目送少女離開,眸子泛著淡淡的憂傷。
他覆手而立,白衣勝雪翩翩,氣質清雋出塵。
臉部輪廓被光影切割得分明而深刻,一半隱於暗色中,另一半則是近乎與雪景融為一體的病態冷白。
雪絮簌簌,隨風飄落,染了他的衣襟。
方生趕緊迎上去:「公子,您不是畏冷嗎?怎麼出來了?」
直到少女湖藍色的衣角徹底消失在牆角,謝扶黎才收回目光,淡然吩咐道:「找人去相國府打聽一下,相國府最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能夠感受到女孩情緒的不對勁。
方生愣了一下。
相國府的事情跟他們謝府有何關係?
就算李二小姐在家裡受了什麼委屈,公子一個外人還打算替她出頭不成?
但他沒有多問,低頭應了一聲。
謝扶黎拂袖回屋了。
雲瑾從牆角跳下來的時候,看到青鸞已經在轉角處等自己了。
但她似乎並不是一個人,忐忑地往後倒退,一邊退還一邊可憐巴巴地解釋:「殿下,我真的是一個人出來的,我家小姐還在府上……」
然後,雲瑾就聽見了一道傲然不羈、卻足以震得她周身血液倒流的聲音——
「你少騙我,你是阿瑾的丫鬟,你都在這裡,阿瑾肯定就在附近。說,她到底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