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前世夫妻,今世摯友


  這一聲道歉,她給得太遲了。

  聲音里又染了哭腔,讓沈祁晏聽得心堵。

  

  好不容易才哄好了小姑娘,居然又被自己給惹哭了。

  他真是該死啊!

  他手忙腳亂地擦去少女眼角殘存的淚水,可勁兒地安撫她:「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不哭了,阿瑾,不哭了,夢裡的一切都是假的……」

  雲瑾哽咽道:「可就算是在夢裡,我也覺得對不起你。」

  沈祁晏拿她沒辦法了,苦笑道:「那你呢?夢裡的你開心嗎?」

  雲瑾上輩子開心嗎?

  如果單論心境而言,自然是不可能的。

  畢竟皇后之位她坐得並不輕鬆。

  雖然因為沈祈晏無條件的偏護,不用沉溺於後宮的爭風吃醋和鉤心斗角,但與前朝大臣們的爭鬥還是不可避免的,常讓她感到心力交瘁。

  可要是問雲瑾後不後悔,答案同樣是否定的。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古往今來,多少人為了那把龍椅爭得頭破血流?如願者卻寥寥無幾。

  而她輕而易舉就坐上了九五至尊身邊的位置,以皇后之名行帝王之權,獨攬大權近十年。

  萬人之上,青史留名,也不枉來人間走了一遭。

  就算最後輸給了陸景瑜,她至少也為了自己同命運抗爭過了,沒什麼好遺憾的。

  因此,雲瑾點了點頭。

  「那還有什麼好道歉的?」沈祈晏笑了,理所當然道:「阿瑾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雲瑾又問道:「那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過,你會怪我嗎?」

  「怪你?」沈祈晏撓了撓頭:「那怎麼可能?我只會怪我自己,死得太早,沒能護得了你一輩子,留下你一人在世上面對那麼多風雨。」

  雲瑾也笑了起來。

  只是笑容很勉強。

  她也將雙手枕於腦後,慢慢躺了下來,仰頭望著頭頂雕樑畫棟的塔頂,思緒萬千,一時無言。

  是啊,沈祈晏怎麼可能忍心怪她?

  他護了自己一輩子,哪怕後來病入膏肓,連握筆都成困難,也要用湯藥吊著最後一口氣,擬下過繼宗親、讓自己垂簾聽政的聖旨,親自將傳國玉璽秘密交到她的手裡,才徹底倒下。

  於他,她虧欠的實在是太多了。

  沈祈晏躺了回去,屈起的手肘挨著她的手肘,半開玩笑道:「絕交是個自以為是的笨法子,用起來不好。若你實在因為一個夢過意不去,那就補償我好了。」

  雲瑾也覺得有道理,輕輕應了一聲:「除了以身相許,旁的你只管提。」

  「……」

  沈祈晏被嗆了一口,又坐了起來,悶聲道:「阿瑾,謝硯是不會喜歡上你的,你還是別追著他跑了。」

  雲瑾問他為什麼,少年握了握拳頭,決定實話實說:「他私底下同我說過,這輩子都不會娶妻生子,具體原因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你因為他而耽誤了自己。」

  言罷,又怕少女生氣,他立馬補充道:「我也是因為看你上頭的厲害才沒告訴你,不是故意的。」

  雲瑾不以為意地「哦」了一聲:「那你現在為什麼又肯告訴我了呢?」

  那還不是因為看你撞了南牆都不回頭,怕你這輩子真的非這廝不可!

  心裡是這麼想的,沈祈晏卻耳朵發燙,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雲瑾忽然道:「一年。」

  沈祈晏愣了一下。

  「我想再試一年。」雲瑾說:「倘若一年後他還是對我無動於衷的話,那我就放棄。」

  人心都是肉長的,她不信謝扶黎是塊捂不化的石頭。

  都已經堅持一年多了,再堅持一年又有何妨?

  屆時能成自然再好不過,若不成,也只能證明二人的確有緣無分,強求不得。

  到那時,她便離開上京,帶上全部家當,去遊覽江河湖海,遊歷名山大川,看遍自己未曾見過的風景。

  孤身一人,行於天下,隨心所欲,無拘無束。

  這就是雲瑾為自己準備的第二條路。

  而也正是這句話,讓沈祈晏原本憋了半天、想趁今天全部說出口的心裡話又咽了回去,悶悶不樂道:「你高興就好。」

  同時,心裡簡直恨不得把姓謝的那個小白臉給生吞了。

  那謝扶黎莫不是狐狸精轉世?到底給他家阿瑾灌了什麼迷魂藥!

  一想到自己還要再等上整整一年才能表明心意,沈祈晏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摘星閣難登,二人又在這裡欣賞了一會兒上京城的光景。

  沈祈晏趴在護欄上,抬手去指皇宮裡的其中一座殿宇:「阿瑾你看,那就是清雲宮,是我母妃住的地方。」

  雲瑾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看了半晌後,也指了指皇宮中央最氣派的那座殿宇:「那個地方就是陛下的金鑾殿吧?」

  金碧輝煌,恢宏威嚴。

  「你說的不錯,那兒就是金鑾殿,父皇處理朝政的地方。」

  沈祈晏見她心情轉好,也跟著高興起來,跳了一下眉毛,指向另一座宮殿:

  「那你再猜猜,那又是什麼地方?你沒進過宮,我打賭你肯定不知道。」

  「打賭?」雲瑾來興致了:「好啊,若你輸了,賭給我什麼?」

  沈祈晏笑道:「未來三年,你的糖漬果子我都包了。」

  雲瑾道:「要是你贏了呢?」

  沈祈晏理所應當道:「我包下你未來三年的糖漬果子。」

  雲瑾微愣,彎了眼睛:「賭輸賭贏我都穩賺不賠,你不是很吃虧嗎?」

  沈祈晏不以為意:「千金難買我樂意。」

  雲瑾聽後不由得失笑,慢慢將臉轉了回去,輕聲道:「它離金鑾殿那麼近,我猜那一定是皇后娘娘住的未央宮吧?」

  那就是未央宮。

  她住了十年的地方,永遠也不可能認錯。

  「聰明!」沈祈晏從袖子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紙包,塞給她:「小爺願賭服輸,賭注拿去吧。」

  雲瑾接過,拆開繩子和油紙,裡面果然是滿噹噹的糖漬果子,顆顆金黃飽滿。

  她捏了一顆含在嘴裡。

  蜜餞分明是甜的,可她卻覺得滿口苦澀。

  沈祈晏的耳朵有點紅,把紙包給她後就別過腦袋,佯裝無事地繼續欣賞起了風景。

  「阿瑾,你看那個地方,是不是就是你現在讀的廣文堂?」

  雲瑾又循著他指的地方望去,果然看到了朱雀街盡頭有一座四四方方的庭院,占地面積寬廣,正是廣文堂。

  不同於國子監招取學生的不重門第,只重才學,廣文堂是京城專供貴族子弟們念書學禮的地方。

  那裡的學子大都有父輩餘蔭庇護,不必通過科舉考試走仕途,只需根據每年年末校考成績的優劣篩選出拔尖的人才,由皇帝欽定官職。

  本朝民風與前朝比較為開放,朝中每年也招錄少數女官。

  是以皇后娘娘親自下令在廣文堂里開辦了女學,京中的世家小姐們也多以能在女學念書為榮。

  一開始,王氏並不想將李雲瑾送入廣文堂溫書習字,李政則也對此睜隻眼閉隻眼,但後來沈祈晏知道了這件事,氣憤地派人給相國府施壓,夫妻二人這才不得已點了頭。

  雲瑾說是。

  提起廣文堂,沈祈晏這才一拍腦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條給她,表情略顯得意:

  「光顧著跟你閒聊,差點就忘了——喏,拿去。」

  雲瑾一臉疑惑:「這是什麼?」

  「校考考題啊!」沈祈晏說:「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溜進給你們授課的秋老夫子的書房裡偷出來的,就你那爛到沒眼看的成績,這次要是再不合格,肯定會被秋老頭子罵得狗血淋頭。」

  雲瑾看著他,依舊一臉茫然。

  沈祈晏唇角弧度一凝,臉上多了一條裂縫:「阿瑾,別告訴我,你忘了後天就是廣文堂校考這件事了吧?」

  「……」

  被他給說准了。

  雲瑾還真的忘了。

  她都從廣文堂結業多少年了,哪兒還能想起這輩子的自己還要繼續上學這件倒霉事!

  望著女孩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沈祈晏當即就樂了:「阿瑾,你居然真的忘了?」

  雲瑾推了他一把,沒好氣道:「你還幸災樂禍!」

  「好好好,我不樂了。」沈祈晏好言好語地哄道:「那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只偷了秋老夫子一個人出的考題,因為他授的課最難——要不,我再去幫你把其他夫子出的考題也偷來?」

  「算了,你別浪費力氣了。」雲瑾趴在護欄上,扯了一下唇角:「我還是聽天由命吧。」

  校考就校考吧。

  上輩子她為了能在朝廷立足,在宮裡學了不少東西,用來應付校考應該足夠了。

  「沒關係,區區校考而已,就算考砸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沈祈晏還以為她這是悶悶不樂,出言安慰:

  「有我在,你還怕別人笑話你不成?」

  又過了一會兒功夫,雪停了,天色也快暗了。

  二人離開了摘星閣。

  雲瑾嫌坐馬顛簸,沈祈晏便在山下附近的馬行里租了一輛馬車送她回去。

  少女坐車,他駕車。

  一個半時辰後,馬車停在了相國府的大門口。

  雲瑾進去前同沈祈晏道了別,少年笑著問了她一句:

  「明早我正好無事,來接你去學堂嗎?」

  雲瑾想到他今天都是背著淑妃娘娘偷偷溜出宮的,要是明天還這麼幹,保不準會被淑妃責罰,於是搖頭: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成,你還是趕緊回宮向淑妃娘娘認錯吧。」

  沈祈晏有點小失望:「好吧,那就只能校考那天見了。」

  雲瑾莞爾一笑:「後天見。」

  沈祈晏又想去揉她的腦袋,但想起她今天在摘星閣說的那番話,又想起這裡是相國府的大門口,忍了忍,還是克制住了。

  天黑,雲瑾沒能看清他的表情,自然也看不出他心裡的彎彎繞繞,轉身離開了。

  沈祈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送她進門後,也牽著馬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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