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墜落
看到的第一眼，林奇就意識到它本質就是一個行星級高能粒子加速器。
這個加速器的整體看上去像由一條橫亘環繞在地球上空的銀白色細帶系和八個不成比例的碩大半球圓盤組成。
其中的銀白色細帶實際上是由一個個的環狀衛星陣列組成。
它們相互之間間隔有十幾公里，通體呈銀白色，每個都足有十米孔徑，外殼材料看著像是由經過特殊處理的木蘭木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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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記得這種木質的衛星最早出現於2024年，優點是落入大氣後可以燃燒，不會有什麼殘留，常見於消耗性的可替換型衛星。
因此他推測這些環的作用可能是為粒子流構造加速磁軌迴路。
加速器上的另外的八個半球圓盤的外表層覆蓋一層透明防護罩，透過它可以看到存在於裡面的綠地，樓房建築，大型機械設備，道路交通網絡結構，儼然是一個真正的大型太空城市。
林奇估計它占地可能有3000平方千米，如果從地面上看觀察，視向直徑至少也有1/5個滿月的大小，是個名副其實的衛星城。
它的外形讓林奇想起了小時候放在床頭的微型世界。
那個巴掌大的半球玻璃罩下是一個等比例的微縮紫禁城。
林奇曾幻想過如果自己住在那樣的世界可能會發生的奇妙遭遇。
現在，眼前的影像真真切切在告訴林奇，如今的人類已經可以將幾十億倍那樣大小的微縮玩具送上太空。
這讓林奇不得不對當今人類的瘋狂生產力感到震撼。
不一樣的地方是，這些衛星城的中央內部，是一個龐大無比的柱狀機械構造。林奇估計可能其直徑足有上千公里。
中央上空的頂部有一個直徑約為十多米的環形洞口。
微縮圖的警示標誌標記的正是這些洞口。
此時這些洞口周邊正快速閃爍著一圈環狀紅色光圈，讓林奇有些不寒而慄。
「那是什麼？」林奇問。
「發射器的束流聚焦系統。」老狗說，「整套系統由下面的正反物質反應堆供電。所有經過加速的高能粒子束會被匯聚到那個區域，然後在X射線瞄準系統的輔助下，提前計算目標的運動路徑，然後射擊目標。瞄準精度可以達到再三十六萬公里之內偏准誤差不超過正負十米，準度相當於你拿一把手槍直接射中180公里外的一隻蚊子。」
林奇再度看向那個光環洞口。
視野中的衛星城是正對月球的那一個，畫面中的黑洞洞的發射埠此時正對著自己。
林奇忽然覺得那就是一個死神的槍口，只要一扣扳機，自己的命運就會在一秒鐘後消亡。這讓林奇內心有些發毛。
「那個環，它經常會像那樣亮著的嗎？」
「不會，平時不亮的。亮著就說明此時發射器正在充能，發射埠正處在瞄準狀態。」
「操！」林奇立馬反應過來，狠咬牙，猛地拉下操控杆，加快了飛行速度。
然而，探測儀卻顯示，發射埠並未停止追蹤，模擬彈道軌跡依舊牢牢鎖定在探索先驅者號身上。
此時一陣急促的警示聲開始響起，老狗不帶感情的冰冷聲音再度在飛船四處響起：「安全預警參數已更新。警告，檢測到空間磁場異動。檢測到在途高能粒子束襲擊，預計襲擊倒計時，十秒、」
林奇的牙關咬得更緊了。他盡力地暗示自己保持冷靜——慌亂從來不能解決問題。這是每一個成為深空航宇員都要學會的第一課，林奇從來沒有把它忘記。
高能粒子束能接近光速，在地月間傳播的時間只用一秒！
這就意味著林奇的避險窗口只有一秒！林奇必須把握這一秒的時機及時轉向。
晚一點，飛船就會被高能粒子束直接射中，變成火團；
早一點，飛船就有可能被重新鎖定軌跡，然後再被粒子束射中，變成火團。
「九秒、八秒、七秒......」
舷窗外的世界在無聲地變換著。
林奇這輩子都想到這短短三秒會能如此漫長。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有些濕潤，空氣循環的出風口正好對著手心，讓林奇感到了透徹心扉的寒冷。
不對，是寒冷還是炎熱，林奇已說不上來。他分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瘋狂脈動，渾身上下被一股熱流包裹。
「六秒、五秒、四秒.......」，老狗冰冷的倒計時仍在繼續。
林奇過去不是沒有遇到過類似的生死狀況。
還在地月貨運系統工作時，有一次林奇的貨船就被游離的太空垃圾撞擊到，貨艙直接被砸出一個直徑達幾米的大洞。
當時瞬間的失衡和快速的失壓差點要了林奇的命，多虧林奇及時封鎖了貨艙才保住了整條船。
那一次事故中有1/3的船員不幸遇難。事後追責才發現是某個船員的錯誤操作意外關閉了撞擊物預警系統才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事後，林奇因保船有功，因禍得福地榮升二副。從那時起，塞翁失馬，焉知禍福這句中國古話就成了林奇的人生格言之一。
但現在，生命只存在於倒計時之間的情況林奇還是第一次遇見。
接下來的三秒將決定林奇未來所有的命運——是未知的福？還是終結的禍？
「三秒、二秒......」
林奇渾身開始禁不住地顫抖，一股無形的重壓傳遍全身。
他知道，越是到這種時候越要鎮定。林奇不是沒想過在登錄時由老狗全程控制，只可惜這樣做的風險可能只多不少。老狗的飛船駕駛技術用來規避航程中的行進障礙沒有問題，但他的內置規避函數是確定的，寫死的。
說到底，老狗從設計之初就不具有規避高能武器射擊的能力——自由世界航天局總會確保自己麾下的飛船有能被隨時管轄控制的權利，當然也包括能隨時被清除的權利。
林奇不知道這個環地粒子加速器和自由世界航天局是什麼關係，所以這種時候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裡更讓人安心。
「一秒！」
在這一瞬間，林奇怒吼著用力拉動這操縱杆，飛船在極限操控下偏離原有軌跡，向下畫出一個大角度的弧線，向著月球表面更深處的陰影區域俯衝。
一陣劇烈的亮光閃過，第一道高能粒子束擦著側翼打向飛船原先的行進方向，第一束高能粒子束打擊成功躲過。
「報告！後部推進器過載，電磁屏蔽場失效了！」老狗機械化的冷漠再次傳來，「下次襲擊預警十秒，請做好最大規避動作。」
「可惡，這也就是說轉向系統和防護系統失靈了！」林奇顫抖的聲音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來。
「老狗，我們有辦法干擾它們的瞄準嗎？」
「可能可以用冷等離子體遮蔽技術，通過雷射電離形成一個帶電粒子云，暫時干擾對方的粒子束瞄準系統。」
老狗的聲音中開始不時摻雜有不穩定的電流雜音，「這本來是用作微隕石襲擊避險的，要想防禦高能粒子束可能要全功率開啟，但這樣會耗盡我們最後的電力的50%。」
「用上它。」林奇沒有猶豫，立即啟動等離子體發生器。
艙體外部噴射出一團閃耀的冷藍色雲霧，隨飛船高速俯衝而擴散開來。
果然，下一道粒子束偏離了數百米，沒有擊中目標。
「命中精度下降68%，干擾生效！」老狗通報導，「但我們已經進入最後的能量儲備，任何進一步的規避都會導致飛船失控。」
「沒時間了，啟動緊急迫降！」林奇努力維持著鎮定大聲說道。
「你瘋了！你降落的地點可是在月球啊！到時恐怕都沒人來給你收屍！」這時候，老狗的聲音忽然又附帶上了往日的情緒。
林奇的話從緊咬的牙關里擠出：「我相信月球人會來搭救我的！」
但時間沒有給林奇機會。
第三束高能粒子束攜帶著致命的強光如期而至。
這一次粒子束擊中了探索先驅者號的尾部船艙。
重離子流在接觸船身後，在納米尺度內釋放巨大能量，直接摧毀材料分子鍵結構，讓探索先驅者船尾艙室的外殼頃刻間融化。
探索先驅者號不可避免地開始失速，徑直向月面俯衝。
「粒子束造成次生放射性粒子云，必須立刻啟動內部隔離措施，否則你會被微粒輻射燒穿內臟。
」警報聲中，老狗的聲音頑強地在一片混亂中傳來。
林奇迅速摁下屏幕上的隔離開關。
艙室瞬間成為隔離狀態，外部的空氣瞬間被抽離，緊接著幾縷暗淡的藍光在船內閃過，這是電磁淨化陣列強行清除次生粒子的過程。
整個世界開始天旋地轉，超溫船體導致的熾熱空氣和缺氧環境讓林奇近乎無法呼吸，來自生命的活力正在緩緩消逝，意識漸漸開始消散，林奇感覺自己很久很久都沒體會過這樣的炙烤了。
恍惚間林奇仿佛看見了曾經在撫養院庭院裡學習農活時的酷暑盛夏，那是每個撫養院的孩子都要學習的必修課。
那時候曬在身上的陽光也是那樣的熾烈火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