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上月，地上泥
那一年陳楚玉三歲。
第一次跟著大人去集市，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一陣洶湧的人流湧來。
陳楚玉被擠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四周也沒媽媽的身影，她瞪大眼睛，只看到一雙雙比自己還高的腿，充滿恐懼的她「哇」的一聲大哭。
她瘦削的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大聲呼救。
但是四周聲音嘈雜，她的聲音被遮蓋，沒人聽到她的聲音。
「誒，你怎麼了？」
陳楚玉抬頭，隔著朦朧的淚水，她看到比她高半個腦袋的哥哥正看著她。
「我……我在和媽媽走散了。」陳楚玉抽抽搭搭道。
「我看書上說，走丟了就在原地等，給你吃顆糖吧。」
這是陳楚玉第一次吃糖，甜滋滋的，她瞬間覺得不那麼害怕了。
陳楚玉擦掉眼淚，這才看清哥哥的樣子。
他穿著綠色軍裝，斜挎一個軍用挎包，還穿著一雙小白鞋。
陳楚玉一下看愣了，哥哥的衣服真好看，不像她，衣袖和褲腿都短了一截，邊緣被磨成一縷一縷的，衣服上好幾個補丁。
哥哥陪她說了很多的話，讓陳楚玉瞬間忘了和媽媽走失的害怕。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楚玉果然看到媽媽，她撲過去抱著媽媽的大腿，忍不住哇哇大哭，等她回過頭來，大哥哥已經走了。
第二次陳楚玉看到葉安的時候，也是在街上。
他應該才考完試，身邊圍著一群同學問答案。
葉安腰板挺得筆直，意氣風發，臉上一直帶著自信的笑容：「今天的題這麼簡單，考個滿分輕輕鬆鬆。」
那天葉安穿著白色的襯衫，土黃色長褲，大頭皮鞋，梳著大背頭。
陳楚玉低頭看著自己因為做農活，手掌生出的繭子，心中湧上一股酸意。
她覺得葉安是天上月，她們永遠不會有交集。
第三次看到葉安，是他拖著一個行李箱回到葉家村，垂頭喪氣，眼神不再發亮，眉頭緊緊鎖著，下頜線緊繃，不經意地對視，陳楚玉只感受到他眼神里的布滿憤怒與仇恨。
後面陰差陽錯在一起，她覺得這就像是老天爺給她的饋贈。
只是結婚第二天，她便得知，葉安對她是厭惡嫌棄的。
陳楚玉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涌動的酸澀。
葉安到底是天上月，自己不該肖想的。
陳楚玉，你一定要清醒點！
葉安沒注意到陳楚玉的情緒變化，他此刻眉頭緊鎖，想著回家的事。
家裡房子破爛不堪，四面透風，又潮又濕，不利於讓陳楚玉和孩子住。
他現在賺的錢不夠換房子。
正在發愁的時候，趙英抱著孩子走了進來：「楚玉，孩子餓了。」
「媽，給我吧。」陳楚玉接過孩子，趙英把床簾拉上，讓陳楚玉放心地餵奶。
葉安和趙英兩人走到窗邊，兩人同時開口。
「媽……」
「葉安……」
葉安：「媽，你先說。」
「你爸昨天來了醫院一趟，他說你現在住的地方不好，又濕又冷，不如你回家吧，那邊條件好點。」
「你不去也行，媽和你們住一起，方便照顧孩子，你在忙著賺錢，楚玉還在坐月子，沒人照顧可不行。」
趙英說話的時候，一直葉安，生怕他生氣。
豈料葉安笑著點頭：「媽，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呢，你放心，我會交伙食費的。」
「伙食費的事就免了吧，你能回家，我和你爸可開心了。」
「那不成，我已經成年了，該給家裡做貢獻了。」
家裡本就不富裕，爸和大哥在採石場做工，家裡的農活都是二哥做，小妹和媽負責家裡的事。
之前他回到葉家後，覺得命運不公，心情苦悶，一點事都不做，還整天待在房間裡。
其他人只能喝個稀飯下鹹菜，而他每頓不是有肉就是有蛋，增加了家裡的負擔。
這次他回去要是還是之前那副大爺樣，只怕兩個哥哥和妹妹會對爸媽有怨言。
現在他有能力賺錢，這個伙食費是必須給的。
「媽，我回去拿幾床被子，免得把楚玉和孩子給凍著了，對了，家裡的暖壺放在哪裡，我明天灌開水給楚玉抱著吧。」
「你妹知道，你回家讓你妹找。」
「好咧，我先走了。」
和陳楚玉說了一聲，葉安就離開了。
陳楚玉應了一聲，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排氣。
葉安的安排她都聽到了，體貼入微，陳楚玉側眸看了眼孩子，吐出一口濁氣。
幸好他是個好父親，女兒一定會很幸福。
葉安步行回家，他先回葉家村。
路上遇到幾個村里人，看到葉安都愣了一下，等葉安過去，又湊在一起不知道說些什麼。
到了家門口，葉安發現平日裡白天都敞開的大門，此時關得緊緊的。
葉安詫異透過窗戶往裡望，看到一道黑影一閃而過，瞬間明白，這是小妹對他有怨。
其實也不怪小妹，小妹才讀完小學，本打算繼續上高中，但是當時家裡把錢給葉安湊彩禮了，小妹自然沒法再讀書。
葉安抬手，聲音溫柔：「小妹，之前都是我的錯，我給你道歉，給我開門好不好？」
「我不開，柱子說你是回來打秋風的，家裡錢都花完了，還欠了不少錢，你不要再打我家的主意了，你走！」
葉安：「你可以不原諒我，但是我是回家借暖水壺的，明天你嫂子出院，路上她會冷。」
屋裡傳出腳步聲，腳步聲先是去了廚房，然後離葉安越來越近。
門被拉開一條縫，從里伸出一隻手，手上拿著暖水壺。
「拿去。」
「多謝！」葉安接過暖水壺，是溫熱的，「小妹，明天我和你嫂子要回來住，以後可能會麻煩一下你。」
「砰！」門板震得發抖。
葉安摸著險些被撞的鼻子，他這個小妹的脾氣還挺火爆的。
看著掌心裡的暖水壺，葉安笑著搖頭，小妹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知道給他灌暖水壺，說明他還能挽回她的心。
拿了暖水壺，葉安往家裡走。
破爛的家裡，拿出一根繩子，把家裡所有的被子墊絮捆作一團。
往上一甩扔到肩上，抱著暖水壺朝醫院走去。
想到明天就能接孩子回家，葉安腳步走得輕快。
他剛走幾步，突然被一人攔住。
「葉安，你家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