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紙鶴


  ——舊日回憶——

  楚昭記得,她第一次見到顧靈姿,是在她七歲,剛被接回楚家不久。

  媽媽暫時沒有見她,但好像又是掛念她的,所以才會讓顧靈姿,這位和母親從小玩到大的好閨蜜,代媽媽來看她。

  楚昭其實很高興,因為顧阿姨願意和她講母親的事。

  對方和她說話時,會主動蹲下來,一言一行無比自然地流露出,對她的喜愛和保護。

  顧靈姿是在楚昭回到楚家後,所遇到的,待她最親和的一位長輩。

  楚昭很喜歡顧阿姨。

  尤其是,在二哥告訴她,顧阿姨在媽媽面前,講了許多你的事……

  所以媽媽的身體狀況剛一轉好,就想著要快點見見你。

  

  楚昭很感謝顧阿姨。

  她用五顏六色的彩紙,折了許許多多的花朵,想要在顧阿姨下次來看她時,將這束在孩童眼裡,再漂亮不過的花束送給對方。

  她想讓顧阿姨也能因為她而高興。

  ——*

  但楚昭的花沒能送出去。

  楚昭和媽媽的第一次見面,並不愉快,甚至是糟糕的。

  從她見到媽媽剛露出一抹羞怯的笑,到媽媽驚慌後退,尖叫出聲,情緒失控……

  楚昭被大哥握著手臂,拖拽出病房的時候,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她甚至都沒能對著,從她有記憶以來,從未見過一面的文瀾,喚出一聲媽媽。

  一個又一個人,從她身邊跑過,步履匆匆地進了媽媽的房間。

  楚昭站在門口,離得很遠很遠,看著他們抬起又放下的腳,踩過她疊了二十八個日夜,想著要送給媽媽安康的千紙鶴串。

  ……

  小小的千紙鶴,翅膀東倒西歪,被墨色點上的眼珠也暈染開來——

  像是在哭。

  楚昭想要過去。

  她想撿回她的千紙鶴,撿回她對母親的祝福,想讓時間倒轉。

  始終保持期盼,和希冀徹底破滅,哪一個更為殘酷,幼年的楚昭或許已經明白。

  楚昭還記得,那天從老宅出來,大哥不發一言,腳步很快,她在後面,像是怎麼追都追不上——

  最後她沒看路,一頭撞進匆匆趕來的顧靈姿懷裡。

  對方垂眸看她,不顧墜地的衣擺,蹲身下來抱住她。

  顧阿姨的懷抱很冷,放在她頭頂的手卻很暖,吐露在她耳畔的話也是。

  【小昭,你的媽媽只是生病了,她病得很厲害,所以才會認不出,我們昭昭是她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女兒】

  【所以,我們昭昭再更耐心些,等等你的媽媽】

  【不要和你的媽媽生氣,好嗎?】

  楚昭相信了,所以她等到了十二歲時的轉折,等到了和媽媽的再不相見。

  而這一次擁抱,也是楚昭記憶里,顧靈姿最後一次對她展露溫情。

  ——楚家——

  楚昭進門的時候,像是幾個月前的情景再現——

  圍坐在客廳沙發上品茶說笑的,她的血親,在看到是楚昭推門進來的時候,一切聲息,戛然而止。

  溫情比時間消逝得還快。

  她是不合時宜的人,楚昭再一次被迫明確這一點。

  「我回來了。」楚昭說著除了楚芙做戲時,其他人都不會有回應的話。

  她姿態如常的脫鞋,躬身要將換下的鞋,放進鞋櫃。

  楚昭的腰剛彎到一半,楚滕的發難就已經開始。

  楚滕:「你還知道回來呢?我以為你連家門朝哪裡,都不知道了。」

  楚昭背對著楚滕,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她已經不想拿「不是你電話硬催我回來」這種話,來同楚滕分辨什麼了。

  沒有意義。

  只要楚家輝耀一日,楚滕那建立在父權之上的高傲,就永遠不會崩塌。

  但楚昭就算是沉默,也像是犯了天條。

  「行啊,又給我裝啞巴?」楚滕聲音里怒意更重。

  「你給我過來,給我說說,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不通知家裡,就直接向學校申請提前畢業了。」

  「流程都走完了,家裡還一點消息都沒有!」

  「要不是你大哥去學校接小芙回來,門口碰到了副校長,互相聊了那麼幾句,我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裡呢!」

  楚望嗤笑一聲:「爸,何必吵她呢?」

  「提前畢業又不是什麼壞事,證明她學習厲害唄。」

  「你面上不也有光?」

  這話聽著,竟像是在幫楚昭說話了。

  楚芙側眸看了楚望一眼,放在桌下的手無聲攏緊。

  楚望倒是沒注意到楚芙看他,他視線只漫不經心地,落在楚昭身上。

  但楚昭沒有看他,站在那裡,比她身下的影子還要沉默。

  楚望面上的笑,忽地就維持不下去了。

  他意興闌珊地收回視線,連自己也想不通,他到底想在楚昭身上,看到什麼樣的反應。

  楚滕倒是被楚望吸引過來,轉頭訓他:「你知道什麼?」

  「楚昭剛得了個聯眾杯,不趁熱打鐵打出名聲,申請保研再繼續深造——」

  「現在直接申請畢業,大好前程不要,這和退學有什麼區別?」

  楚滕用恨不能,以身替之的眼神看楚昭:「你是不是真的腦子不好?」

  「二十歲不上學,你別告訴我,你現在就準備拿著家裡的錢,坐吃山空,渾渾噩噩度日……」

  楚昭拉開椅子,坦然地坐在楚滕的對面:「您不是已經停了,在我名下的所有銀行卡了嗎?」

  「為什麼要對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這麼生氣?」

  「……」楚滕一噎,他回想了一下,還真是!

  離他怒急停了楚昭的銀行卡,這應該有兩個多月了吧。

  楚昭就這麼倔,直接不回家了,也不願意向他低頭。

  楚滕看著坐在他對面的楚昭,不知為何,他心中竟有種說不上來的陌生感。

  是因為他許久沒見過楚昭嗎?

  可上個月,臨近月底的G大校慶,他還受邀出席,因為楚昭在舞台上的出挑表現,備受關注。

  但為什麼,現在坐在一起,他卻覺得,這個女兒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了同從前不一樣的色彩。

  楚滕眉頭緊皺,下意識用不容辯駁的吩咐口吻道:「我會請校領導吃飯,你申請提前畢業的事,我不同意,便不作數。」

  毫不意外的話。

  是楚滕能說出來的話。

  楚昭垂眸,拿杯蓋撥弄了下,身前碧色的茶:「可是蘇教授要收我為徒,還邀請我參加世界級的新銳畫賽。」

  「下個月,我會出國去見教授,之後有什麼安排,我原本是準備聽師父的。」

  「但現在……」楚昭看向楚滕,眉眼含笑:「父親,我要拒絕蘇教授的收徒,就像楚芙一樣,按部就班的上學嗎?」

  「蘇教授……蘇成林……」楚滕眼睛發亮:「當然不能!」

  「咔嚓。」與楚滕這句「當然不能」同時響起的,是楚芙起身時,將杯盞帶翻在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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