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批命


  楚昭:「顧阿姨,我被家裡人重新接受,你不為我高興嗎?」

  「……」顧靈姿瞳孔放大,她許久沒有單獨接觸過楚昭。

  從前聽楚滕抱怨楚昭陰鬱孤僻,瞧著就晦氣時,顧靈姿還以為那只是楚滕心疼文瀾,氣急下的遷怒之語而已。

  可現在——她是真覺得,這個從未被她放在眼中的孩子,好像長了一雙能窺見她內心的眼。

  可是,楚昭看穿她的心思,這怎麼可能呢?

  楚昭:「顧阿姨?您……」

  

  「我沒事!」顧靈姿揮開楚昭的手時,才反應過來不對。

  她趕緊補救道:「我就是走了下神,想起了這些年來,你和阿瀾之間的不容易。」

  「現在看到你們一家人,又重新和好的模樣,我真替你和阿瀾高興。」

  楚昭也笑起來,眉眼彎彎,很是親近地道:「謝謝顧阿姨。」

  「您待我真好,我其實也把您當我的親人看待,小時候常盼著您能來……」

  「可後來……」

  楚昭眉眼黯沉,她緊握住顧靈姿的手,目光緊緊地鎖在顧靈姿的面容上。

  「您也覺得,那隻被剝皮的兔子,是我做的嗎?」

  「!」顧靈姿瞳孔一縮,渾身都抖了下。

  這樣劇烈的反應,明顯是對當年的事,了解得清清楚楚。

  且對此記憶深刻,完全不像是被人轉述,就能產生的反應。

  而且顧靈姿的身體反應,明顯是對楚昭這個人有了極大的抗拒。

  但這種抗拒,卻並不像是文瀾因為兔子這件事,對楚昭產生出的畏懼和害怕的情緒,而更像是……做了錯事後的逃避。

  楚昭心下一凜,不動聲色地將顧靈姿想要抽回的手,握得更緊。

  她目光誠摯地看著顧靈姿,言語間滿是膩人的依賴,眼底卻不見半分溫情。

  「顧阿姨,您不知道,那件事過後,家裡人是怎麼罵我的。」

  「他們說,我小小年紀就喪心病狂,為了報復媽媽,連殺掉自己從小養大的兔子,埋進媽媽花盆裡,這樣惡毒的事都能做出來……」

  「以後殺人放火都不稀奇。」

  「還說我果然是大師批過命的災星,生在楚家只會……」

  「誰說的?!」顧靈姿的情緒陡然激烈起來:「誰給你講的這些混帳話,什麼批命,你聽他們傭人瞎說做什麼?!」

  「阿姨承認,阿姨當初是因為那些不好的傳言,有些誤會你。」

  「可更多的,是因為看阿瀾高高興興地收拾東西,說要從老宅搬回到你們現在住的地方,說一家人就該團圓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你不知道阿瀾在搬過去之前,和我誇了你多少次,對於你從小沒能養在家裡,養在她身邊,她有多愧疚……」

  「可偏偏她住過去的第一天,就出了這樣的事。」

  「阿瀾性子弱,膽子又小,因為那場面,驚得斷斷續續燒了三天,人差點就沒了……」

  顧靈姿說著說著,眼周通紅一片,眼底也含了淚意。

  「我和阿瀾是從小扶持到大的交情,你說我看到那場面,能不傷心難過,遷怒於你嗎?」

  顧靈姿語重心長道:「小昭,你要怨,那就怨阿姨我吧。」

  「是阿姨這些年對你的不聞不問,傷了你的心……」

  「但千萬別再說什麼災星,批命的荒唐話。」

  「楚家當初會將你送出去養,只是因為阿瀾身體狀態實在是差,見不得你,家裡其他人又分身無術……那是萬分無奈下的做法。」

  楚昭輕笑了下:如果真的分身乏術,萬分無奈,那就不會有領養的楚芙,和親生的楚望。

  顧靈姿:「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有些事情,既然已經過去,那就不要再想了。」

  「寬心一些,好不好?」

  寬心一些。

  楚昭回握住顧靈姿的手,用盡所有的努力,才讓自己唇邊的弧度,不顯得扭曲和怪異。

  她輕輕應聲:「好。」

  「我聽您的。」

  「這才對。」顧靈姿露出笑容,唇角上揚太過,反而顯得虛假起來。

  「你們一家人,一定要好好的。」

  楚昭垂下眼睫,所有情緒連同笑意一起隱沒:「會的。」

  ……

  懷疑一旦生起,過往的一切,抽絲剝繭,一樁一件,皆有印照。

  楚昭連夜訂了去往臨省,烏岸山的車票。

  ——7月20日,暴雨——

  【人在什麼時候會感到痛苦?】

  【是日夜陪伴的愛寵被剝去皮肉,成了誣陷自己的罪證?】

  【是對血親下意識的依賴親近,卻被拒絕推遠,甚至當面豎下高牆?】

  【還是二十年以來,反覆印刻在心的「我生來有錯」,「是我害了母親」,「是我讓大家都不高興」,「是我總是做不好」,「是我不能讓大家都滿意」?】

  【我有罪,我有錯,我是一個笨拙愚蠢,不夠優秀也不夠討喜的人】

  【我總是誰都比不上】

  【我甚至還是禍星,災星,討債鬼】

  【爸媽把我送出去養,還肯接我回來,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恩賜】

  【我應該感謝他們,要毫不猶豫地修剪自己,剖開血肉,掰正骨節——】

  【我要讓自己成為他們想要的形狀】

  【……】

  【毫無疑問,我失敗了】

  【毫無疑問,他們成功了】

  【但我從不知道,他們居然能這樣成功——】

  【暴雨澆熄所有燭火,我也沒有倖免】

  【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了】

  ——大巴車上——

  楚昭提著一把深灰色的傘,雨從傘尖不停歇地跌,也從她眉眼發間,不停歇地落。

  楚昭就這樣濕漉漉的,挾裹著暴雨的潮濕,從前車門上車,一路走向最後一排,像一抹被雨澆透的遊魂。

  雨還在下,豆大的雨點痴纏不休的拍擊在車窗上,發出噼啪的響聲。

  世界嘈亂一片,楚昭的腦袋是混沌的,耳邊也是亂的。

  雨聲,說話聲,還有隱隱約約的哀鳴。

  太吵了。

  她幾乎分不清現實與記憶的界限了。

  [大師和烏岸山的還願是怎麼回事?]

  [楚璋:這不是你該問的事,也不要去亂查什麼]

  [楚璋:旁的話你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這件事,我希望你能謹記,不要去查]

  *

  [說我果然是大師批過命的災星,生在楚家只會……]

  [顧靈姿:誰給你講的這些混帳話,什麼批命,你聽他們傭人瞎說做什麼?!]

  ……

  楚昭微闔眼眸,面容蒼白到毫無血色,她後仰倚靠在座椅上——

  如果不是在她胸口處,那點極微弱的起伏,楚昭幾乎不像是個活人。

  【如果你說的,是G城開榮興商廈的那個楚家,他們家裡確實來這裡求過簽】

  【那應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說是專門來為還在妻子腹中的愛女而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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