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原罪
【那應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說是專門來為還在妻子腹中的愛女而求】
愛女?
楚昭還記得,在烏岸山上,聽坐在對面的陳老先生口中,說出這兩個字時——
她面部不自然的痙攣。
二十多年,楚昭從沒想過,能從旁人口中,聽到父母也曾將她視作愛女,而不是「災星」、「禍頭」、「攪家精」這種事。
陳老先生的聲音,依舊在她腦海中迴旋,撥弄著楚昭搖搖欲墜的神經。
【這麼久遠的事,如果不是他們那個當家人,曾經為了妻子豪擲近五億人民幣,拍下粉鑽「真愛之心」——】
【這個新聞在三十多年前,曾火遍全國,讓我也留下了印象……】
【你今天即便是託了聲蔓的關係來找我,我也很難回覆你什麼】
【求籤……當時說的是,前面生了兩個兒子,好不容易得了女胎,便想求個福簽,母女平安,兒女成好】
【之後具體怎樣我也忘了,只記得好像是抽出了大凶】
【那個當家人應該很信這個,拿到簽後,面色立馬變了】
【之後又搖了幾次,結果好像都不太好】
【G城那邊你應該知道的,越是老派的家族,他們就越是信這個】
【後來?後來當然是尋了一位有名的大師,來專門解這根凶簽】
【那位大師……不清楚,約莫是十一二年前,好像說什麼南邊事已了,北邊自有他的福緣,之後就雲遊出去,再也沒回來過了】
【那簽我沒細看,大師最後怎麼解的,又給了什麼破解之法,我也不甚清楚】
【但應該繞不開,就是什麼妨克之類的】
【他妻子恰好懷著孕,若是那大師不能懷悲憫之心——最後將這凶簽的緣由,歸結為腹中的胎兒】
【生在G城,又是那樣的人家,那孩子估計要不好過了】
【……你也是受過教育的,一個孩子從年幼時便好好教養,只要不是天生的基因病症,她又能影響到什麼呢?】
【一家興衰,血親安危,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尚在子宮中的幼兒,就真的受到什麼損傷呢?】
【就算真有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但只要掌舵人心正,行事穩健,無愧於心,積德積福,有什麼坎跨不過去呢?】
【將人和家族寄託於卦簽上,實在是太虛渺了】
【我看那當家人也未必不知道幼胎無辜,但他心太急了,又自視甚高】
【得意時尚好,失意時,他是勢必要將自己的不如意,都通通推給旁人的】
【到那時,那孩子便要遭罪了】
……
【如果那孩子長成,到現在,應該也有二十了,正是和我們家聲蔓一樣大的年紀】
【不管怎樣,都希望她能過得好些,能記住,人這輩子,最重要的其實是選擇】
【人選擇不了出身,選擇不了父母,但之後的種種,一定要努力地把握自己的手中】
【該放則放,該舍則舍,不要為難自己才是】
……
楚昭抬臂捂住眼睛,溫熱的淚珠,大顆大顆地從她眼中滾落。
她許久沒有哭過。
有時候都會忘了,人還有通過哭泣,來發泄情緒的辦法。
楚昭當然也不是不痛苦,只是許多事,她早已經麻木。
她明白眼淚的無用,明白只要她還在楚家一日,這樣那樣的委屈,就永遠都不會休止。
所以哭什麼呢?
沒什麼好哭的。
可現在不一樣。
楚昭從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底色,還可以更荒唐。
她以為家裡人對她所有的不喜,都可以追溯到她的出生,她那帶著禍根意味的「寤生」。
母親因她難產,就是楚昭的原罪。
後來無論是將楚昭送出楚家,送到外地,只雇了一個人照護。
直到楚昭捲入一宗綁架案,警察問出她的家庭關係,打電話喝令楚家接回她——楚昭才能回到楚家。
還是楚昭待在楚家的這十三年,家人對她的排斥和抗拒。
無論做什麼都得不到回應和認可,那些幾乎快把她逼瘋的漠視和冷待——
楚昭都以為,是他們太在乎媽媽,所以才會加倍地恨她。
夜晚夢魘纏身,又一次渾身冷汗地醒來時,楚昭也曾無數次,極認真地想過——
如果楚家,從來都沒有她的存在,那或許真的會像是楚滕所說的,一家人和和美美,團圓幸福。
是她……是她和他們雖有親緣,緣分卻淺。
所以楚家無法接受她,她也無法真正融進楚家。
可現在這算什麼?
批命?凶簽?妨克?
她人生禍災的開端,她十幾年來的精神疾病,她二十年來的渴盼成空——
一切的一切,竟都是起於一根刻了「大凶」二字的竹籤?
這算什麼?
這到底算什麼?
從楚昭幼時到現在,遭逢過的那些苦難——
七歲前,從楚昭記事起,就追在她身後的「野種」,「沒人要的野孩子」,「有娘生沒爹媽養」,那些孩童天真直白,又無比殘酷的惡意。
七歲後,【如果不是你,你媽媽能天天躺在病床上,鬱鬱寡歡】,【當初就不該生你】,【你就是災星禍頭子,真不知道我和阿瀾,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女兒】。
【你怎麼哪裡都比不上小芙】,【你能不能別總給我丟人】,【我沒你這樣的女兒】【我沒你這樣的姐姐】,【我的妹妹只有小芙】,【你離我遠點】
【關到禁閉室里,等她反省好了再出來,不用送飯】,【小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撒謊是不對的,你去和小芙道個歉,好不好】,【養你這麼多年,倒養成仇人了】
你要反省,你有錯,你生來有罪,這都是你該受的……
是的,她有罪,楚昭想。
她最大的罪,就是生在了楚家!
她要去找春姨,她要去問清楚一件事。
既然要將一切都追溯到她出生之前,那乾脆就這一次,把她所有的禍難源頭,都查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