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溯源


  ——私人島嶼——

  謝喚言:「謝哥,我重新查看過了楚昭的過往病例,又基於楚昭現在的情況,和我的老師一起深入研究了下。」

  「可以確認的是,楚昭從童年期,就患有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種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和一般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有所不同。」

  「像是一般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往往只和患者某一次的心理創傷相關。」

  「但如果是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則意味著患者曾多次,反覆地遭受到虐待……」

  「患者的創傷持續時間長,且極有可能歷時數年。」

  「而這種病狀的直接誘因,就是童年受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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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病狀作用在患者身上,會直接表現為持續性的抑鬱和焦慮。」

  謝雲霽看著表弟給他遞上來的分析報告,拿著文件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清晰分明。

  謝喚言仍在理性陳述:「像楚昭長大之後,對於楚家的一切,相較於反抗,而更多是選擇退讓和逃避,就是受限於此。」

  「她沒有豐沛的向生的力量,親人對她持續的打壓和傷害,已經根植在她體內,成為她的某種生活[日常]。」

  「這樣做所造成的直接後果就是——那些輕蔑的打壓性言語,會成為病人自我認同中的一部分。」

  「患者很有可能並不會覺得自己生病,而會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就是這樣一個無用的,被旁人厭棄的人。」

  「[我不討人喜歡],[我確實不夠好],[我會讓所有人都不開心],[是我做錯事,父親才會生氣],[是因為我,母親才會生病]……」

  謝喚言嘆一口氣:「我剛才複述的,是楚昭警惕心還不強的時候,曾經和心理醫生談起,被心理醫生記錄下來的話。」

  「很遺憾,儘管楚昭有表現出過積極,且學業事業優異遠勝於常人的一面,也無法否認——」

  「她受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病症的影響程度,遠比我們預想中的要深。」

  ———*

  謝雲霽放下手中的病例,決定之後再細看幾次。

  謝雲霽看向謝喚言:「能治嗎?我該怎麼配合?」

  謝喚言搖搖頭:「很難,如果要治,就必須要追本溯源。」

  「所有悲劇的開始,都源自於人生的起點。」

  謝雲霽沉眸,若有所思:「起點……文瀾難產嗎?」

  謝喚言點頭:「是的,無論是楚昭從小就被送出楚家的經歷,還是後來她回到楚家後,家裡所有人訓斥她時,對她反覆說教的——」

  「如果不是你,媽媽就不會難產,到現在還身體不好。」

  「這些話,既是血親針對楚昭構造出的,極為典型的創傷機制,也是楚昭身上[愧疚感]的來源。」

  「我再說得詳細一些,就像有很多父母,都會習慣性地向孩子灌輸出一種,[為了你我很辛苦,我付出很多]的印象……」

  「他們讓孩子生活在一種虧欠中,就好像孩子們的出生,給他們原本美好的人生,平添了許許多多的麻煩。」

  「於是孩子們生來負債,且隨年紀增長,債務越積越多,而如果日後,他們想要反抗父母的權威,就會生出一種——我是否在忘恩負義的感覺。」

  「所以很多所謂懂事的孩子,他們的懂事和乖巧,其實是源自於內心的恐懼,他們不敢釋放天性,害怕被厭惡拋棄。」

  「這其實是一種極其缺失安全感的不良表現。」

  「但很多人,都是意識不到這一點的。」

  謝雲霽垂眸,心底一片刺痛。

  他聲音沉悶:「我想幫她。」

  「我也必須要幫她。」

  「春姨已經不在了,但我答應過春姨,要作為她的兄長,好好照護她。」

  ——*

  謝喚言微怔:以表哥破天荒的上心程度,居然只自詡是楚昭的兄長嗎?

  這念頭也只在謝喚言心中晃過一瞬,很快就隱沒無痕。

  他到底是醫者,楚昭病得這樣嚴重,他只想著治病,沒心思再打趣別的。

  謝喚言認真道:「我剛才說那些,只是想告訴表哥,楚昭所受的心理創傷很深,情況也很複雜。」

  「如果想要真真正正地治好,是真的很難,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和耐心,而且有很大機率失敗,成效可能也會很有限。」

  「即使這樣,表哥你也要堅持做嗎?」

  謝雲霽神色平靜:「我以為我表達出的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你說的我已經了解了,也想清楚了,你之後再和我多推薦幾本,和昭昭病情相關的心理書籍,我說過要讓她好起來,當然是認真的。」

  謝喚言點頭:「好,那我也會全力幫你的。」

  謝雲霽的神情稍柔和了些:「辛苦你了。」

  謝喚言笑了下,這時候倒是顯出,陽光開朗的少年姿態來了。

  「不辛苦,表哥你多給我和老師的實驗室打錢就好!」

  謝雲霽:「沒問題,你直接找文特助。」

  謝喚言歡呼:「好嘞!」

  謝雲霽手指點在病歷上,又道:「你剛才說到一半的,想要治好昭昭需要我怎麼配合?」

  謝喚言尷尬地撓撓腦袋:「差點把正事忘了。」

  他正色道:「如果表哥你想要幫到楚昭,那就必須引導楚昭鼓起勇氣,追溯過往,從她童年經歷過的點點滴滴,一點點追本溯源——」

  「幫助楚昭重建自我,理解自我,接納自我,再到重塑自我。」

  「只有這樣,恢復後的楚昭,才會擁有一個比較健全的人格。」

  「而在這一過程中,你要比楚昭自身還要敏銳,發現她意識到的,和意識不到的創傷,並找出來,像修復殘損文物一樣,將上面的每一道裂痕,都修補抹平。」

  「你還要努力給她新的希望,讓她意識到,這一切並不是她的錯,也要努力讓她相信,療愈是有可能的。」

  「即使是一個支離破碎的人,也有重新好起來的可能。」

  「哥你要做的,就是讓她相信這一點,且願意直面從前,勇敢跨過,迎接真正的新生。」

  謝雲霽陷入了深思:「我有些明白了。」

  「那些心理相關的書籍,麻煩你選好再帶給我了。」

  謝喚言:「好,我先去陪老師吃晚飯,等回來後就給你帶過來。」

  他哥真的是大手筆,給老師在這座私人島嶼上,斥數億直接另建一棟實驗室。

  如果不是這樣,老師也不會願意和他上島當「野人」。

  ……

  謝喚言離開後,謝雲霽又拿起那份,經謝喚言整理過後的楚昭病歷,他從頭開始,又一字字地看過。

  每看一段,那個被他忘記了整整十三年,同記憶里截然不同的昭昭,就在他腦海中,又一點點地清晰起來。

  謝雲霽終於有了更深的實感。

  曾經在他記憶中,如同小太陽一樣明媚驕傲,即便是身陷綁匪窩裡,都不憂不懼,還敢於護在他身前的昭昭——

  是真的被楚家磋折成了一朵瀕臨枯敗的花。

  「楚滕……」

  書房門被叩響,謝雲霽沒有抬頭:「進。」

  「先生,昭小姐醒來了,您要去看看嗎?」

  謝雲霽放下病歷:「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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