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泡沫


  ——雲潮別墅——

  謝雲霽:「今天的昭昭,感覺怎麼樣呢?」

  楚昭停下撥動貝殼的手,她想了想,認真地回復道。

  

  「今天陽光很好,落在身上感覺很溫暖,我好像沒有想起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這樣很好。」謝雲霽用讚許的語氣誇獎楚昭,他又發出新的邀約。

  「明天也會是個好天氣,等午後我們再去一次花園吧?」

  楚昭輕輕點頭,烏瞳里盛著明亮的光:「好。」

  謝雲霽輕笑了聲,手指翻動書頁:「今天依舊是第六章——探索童年。」

  「蛤蟆記得嚴苛的父親,他總覺得自己沒能達到父親的高要求,而且永遠也達不到。」

  「……蛤蟆感到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

  「主要的情緒是悲傷和抑鬱,因為他想起了孤獨的童年,其中並沒有多少愛或快樂的回憶。」

  「……他感到憤怒和無力,無力是因為他不確定自己在對誰憤怒,或者對什麼事情憤怒。」

  謝雲霽忽而想到,心理學家弗洛伊德,曾在《精神分析學新論》中說過——

  [未被表達的情緒永遠都不會消失。它們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會以更醜惡的方式爆發出來。]

  就像謝雲霽在面對瑞西斯家族的挑釁時,即便他很清楚,如今的瑞西斯家族已經虛弱到,縱使全力反撲,也很難對他構成威脅——

  可謝雲霽依舊會在某個瞬間,回想起少年時,他為了護住母親,寄居在瑞西斯家族時,受到的那些折辱和暴力。

  暴雪天,那些所謂的同齡兄弟,抓著他的腦袋,往結了冰的噴泉池中砸去。

  只為了看這樣做,能不能取出來,他們之前扔進噴泉池裡的硬幣。

  等到那些人收手,謝雲霽滿頭滿臉的血,但自始至終,不發一語。

  事後,謝雲霽也不曾告訴過任何人,包括他的母親。

  但不說不代表不憤怒。

  當時的隱忍,只是無力之下的妥協,並不是謝雲霽真的不憤怒,不想將他受到的折辱,一一還回去。

  那些紛涌的情緒,正如弗洛伊德所說,是在他無力改變的時期,被謝雲霽親手活埋了。

  ……

  所以,眼前這個人,無論是在她蒙昧混沌的幼年,還是在她心智逐漸長成的少女時期——

  楚昭處於楚家那種,高強度打壓式教育的嚴苛環境裡。

  她不可能毫無波瀾地就全盤接受,更不可能感知不到痛苦,不解,憤怒,以及難過。

  不如說,楚昭只是在親人與自己之間,選擇了去恨自己。

  她做不到埋怨父母,埋怨楚璋,楚敘還有楚望,所以就將一切的不幸遭遇,都歸結為是自己的錯。

  謝雲霽是了解楚昭的。

  他知道楚昭在很小的時候,心思就極為敏感,她同理心強,也懂得體諒他人。

  同時,楚昭敏銳,聰明,對他人的善意和惡意,都能精準地察覺。

  所以楚昭不會感知不到,楚家人對她的排斥與不喜。

  她不會不明白,楚滕很多時候教訓她的話,並不是正確的,只是單純的想要打壓她。

  她也不會不明白,文瀾的病,或許有她出生時難產的因素,但這絕不該成為壓在她身上的原罪——

  更甚至,成了所有人都可以拿來,隨意指責她的一項罪名。

  這些都是不對的。

  從前沒有人來告訴楚昭,或者說,春姨或許努力告訴過楚昭,但楚昭還是沒能真正記住。

  那麼現在,無論千千萬萬次,謝雲霽都會想盡辦法,努力印刻進楚昭的腦海里的。

  ———*

  謝雲霽停下翻頁的手,他側身看向床上的楚昭。

  楚昭還沒有入睡,她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在出神,也像是聽得入迷。

  看謝雲霽側過身來看向自己,楚昭抬眸看向謝雲霽的眼神里,甚至帶了幾分不解。

  但這點困惑也只在幾個呼吸間,楚昭很快「反應」過來。

  她目光轉向床邊小桌上,放置著的水壺。

  楚昭沒有猶豫,她手撐在床沿,是一個要坐起身給謝雲霽倒水的預備動作。

  謝雲霽恍了下神,很快按住楚昭的被角:「別動,我不渴。」

  「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睡著。」

  楚昭停住了準備起身的動作,在謝雲霽安撫性的溫柔眼神中,她又重新躺平回去。

  掀開的被子,被楚昭自己重新拉高回去,她兩隻手也跟著重新回到被窩裡。

  做完這一切,楚昭恢復了剛才側躺著的姿勢。

  她認真看著謝雲霽,等謝雲霽繼續講故事的模樣,乖巧到讓人心頭髮軟。

  謝雲霽的眼神就不自覺地更柔和了,他笑著問道:「今天怎麼越聽越精神了?」

  楚昭將小松鼠玩偶抱進懷裡,側臉在毛茸茸上蹭了蹭,神態有些慵懶。

  「因為有些好奇,蒼鷺醫生和蛤蟆先生的對話。」

  「有點想知道,蒼鷺先生會怎麼開解蛤蟆先生。」

  謝雲霽垂眸看了眼書頁:「很快就要讀到了。」

  他翻動書頁,繼續講述下去。

  「蛤蟆先生問:我想知道,童年的我,是怎麼學會應對父母的嚴苛的?」

  「蒼鷺醫生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向蛤蟆先生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謝雲霽抬眼,直視床榻上的楚昭:「倘若一個人被比自己強大許多倍,還無法逃離的人欺凌和傷害,他可能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昭昭。」謝雲霽專注地看著楚昭:「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無法逃離的人?」楚昭重複了這五個字,像是有些困惑,找不到這個詞組對應的人選。

  謝雲霽神色平靜地給出提示:「其實很簡單,比如說,生育你的父母。」

  ——*

  「父母……」楚昭微微出神,不知為何,當她重複這個詞眼時,某種沉重的東西,從她心頭滋生。

  她莫名覺得心口發悶。

  但謝雲霽還在等著她的回答。

  楚昭努力讓自己忽視這份沉重感。

  楚昭想,在她沒有失去記憶前,和父母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不太好的。

  所以在謝雲霽提起「父母」前,楚昭甚至都沒有主動去想起過,和自己的父父母相關的事。

  但只是回答問題的話……有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也是沒關係的吧。

  「如果是我……」楚昭神色有些空茫:「我或許會,努力讓自己成為,能讓他們驕傲的孩子吧。」

  謝雲霽眸色晦沉,是完全在他預料之中的答案。

  楚昭還在斷斷續續地回答著:「他們如果要打壓我,傷害我,一定會是有什麼理由……」

  在謝雲霽沉靜的注視中,楚昭忽地答不下去了。

  不知為何,當她自己回答出這樣的恢復後,她的心臟里,也像是插進了一柄尖刀。

  楚昭感到疼痛,卻又完全不清楚緣由。

  尤其是,在對上謝雲霽平靜中,又仿佛藏著心疼和怒意的眼神時——

  楚昭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覺得很難過。

  像是沉進了裝滿悲傷泡泡的浴池中,有源源不斷的難過向上涌去,將她填埋在了其中。

  [我曾經……是否也做了如我話中,一樣的事呢?]

  [我是否真的遭遇了不幸的童年,擁有了不太愛我的父母]

  [然後我也真的拼盡全力的,去試著做一個能讓他們為我驕傲的乖孩子……]

  [但是最後,一無所獲,也一無所有,甚至還傷痕累累嗎?]

  楚昭不知道。

  她只是突然間,生出這樣,像是舊日重現般的疑問。

  可楚昭沒有記憶。

  她也就無法得出答案。

  冗長的沉默中,似是謝雲霽輕嘆了一聲,他合攏書冊,上前握住了楚昭的手。

  楚昭冰冷的,微顫的手指,在謝雲霽的手掌中,重新擁有了活人的溫度。

  她感到溫暖,不安的心,似乎重新找到歸港。

  楚昭看向謝雲霽,聲音很輕,像怕把夢驚醒。

  「我想知道,蛤蟆先生是怎麼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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