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不公


  ——雲潮莊園,書房——

  「謝總,很抱歉在這麼晚的時候,還打擾您。」

  文特助略顯歉意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謝雲霽放下看到一半的文件,回復道:「沒關係,我也還在忙工作。」

  「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是這樣的。」文特助的語氣有些沉重:「之前我們並沒有發現,楚昭小姐除了屬於漫畫家星月兔的知博大號,還另外有一個帳號。」

  「這個帳號被楚芙發現,現在上面所有的內容,都被楚芙另外公示到網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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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可以登錄到國內這邊的知博,查看一下……」

  「我已經把連結發給您了。」

  楚昭的知博小號?

  再加上楚芙的手筆……

  謝雲霽眉眼晦沉,退出到消息界面,將連結另外打開。

  空白界面只維持了短短兩秒,隨後跳轉出現在謝雲霽眼前的,就是三行讓他心口悶痛的文字。

  [3月7日]

  [我已經明白,痛苦才是人生的常態]

  [可我依舊會為種在身體裡的釘子,而輾轉反側]

  ……

  [3月8日]

  [春日,我終於褪下厚重的毛皮]

  [想像自己是一隻飛鳥,或是一朵蒲公英上的一枚種子]

  [這樣風起時,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

  [向我夢裡現實,都到達不了的地方]

  ……

  [3月10日]

  [毫無道理地受難,毫無道理地抱有希望]

  [誰願意做永遠冰冷的塑像,沉默的忍耐,忍耐,忍耐]

  [忍到所有希望都破滅,所有未來都沉沒]

  [一天一天,周而復始的痛苦循環]

  [何時解脫?何日解脫?]

  ……

  [4月11日]

  [我看過塞爾努達的《朝聖者》]

  [他在裡面寫道:『繼續,繼續向前走,不要回頭]

  ['忠實於你的路途,不要懷念一種更輕鬆的命運']

  [我當然明白,人生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

  [可向前,向前就會有屬於我的路嗎?]

  [或者說,只要是我還活著的每一天,無論是怎樣的狀態,我有沒有積極地去面對生活]

  [我呼吸的每一刻,非自願或自願,做出的每一個決定,也都能算成是我選擇的路?]

  [如果是這樣,那我這條路的終點,會奔向什麼地方呢?]

  [我暫時還想不明白]

  [但更輕鬆的命運……真的會有這種東西嗎?]

  [輕鬆與不輕鬆,又由誰來界定?]

  [我,他人,還是上天?]

  [誰又會知道呢?]

  ……

  謝雲霽沉默地往下翻,手指誤觸到最下面——

  屬於楚昭記錄在知博小號上的,最後一條博文,也出現在了謝雲霽的眼前。

  [8月10日]

  [一切暗下去]

  [我聽見自己墜落的聲音]

  ……

  八月十號……那一天發生了什麼?

  謝雲霽的腦中一片空白,隨後終於從記憶里,翻出了有關楚昭的,八月十號的記錄。

  是楚昭被誣陷抄襲,全網唾罵的那一天。

  也是春姨出事的那一天……

  從那天之後,屬於楚昭的知博小號,就再也沒有更新過了。

  「謝總?」

  「謝總,您還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文特助關切的詢問聲。

  謝雲霽手指收攏,握在手機邊緣的大手上,手背青筋鼓起,指節被他握到泛白。

  他微不可查地深吸了口氣,儘可能地讓自己的口吻平緩下來:「抱歉,我過後再聯繫你。」

  「處理方式你先做好備案,辛苦了。」

  說完這兩句話,也沒有等文特助回復,謝雲霽已經掛斷了通話。

  ———*

  他快要忍不住了。

  心底翻湧著的,怒火,怨恨,憤怒,痛苦,傷心,懊悔……種種繁雜的情緒,像是深海中的暗涌。

  看似寂寂無聲,實則輕而易舉,就可以摧毀礁石,翻覆天地。

  謝雲霽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以來貫徹的理智,居然可以脆弱到這種程度。

  從前只是看過那些經文特助之手,收集過來的,不帶任何私人情感的,記錄了楚昭二十年實況的文字內容——

  謝雲霽就已經足夠憤怒。

  可現在,看到經由楚昭自己,吐露出來的心聲……

  他是真的無法忍受。

  是的,連憤怒都不足以形容。

  是完全的,徹徹底底的,無法忍受的程度。

  謝雲霽其實是一個,會將過去和現在,劃分得很清楚的人。

  他從不回看過去。

  就算是對於那些,曾經確切發生在謝雲霽自己身上的,不好的事——

  他也從不會刻意拎出來,再想辦法報復什麼的。

  沒那種必要。

  踩高捧低是人世常態,只要沒有觸碰到謝雲霽的底線,或者是冥頑不靈,繼續給謝雲霽找麻煩。

  謝雲霽都不會再去理會。

  如果謝雲霽真的一一計較,那瑞西斯家族早在五年前,甚至更早,就該成為歷史中的一粒塵埃了。

  不會在他眼前,上躥下跳蹦躂到了這個月,才被謝雲霽騰出手收拾。

  ……

  但現在,遭遇到不好事情的人,是楚昭……

  即便是過去,是發生過的,任憑謝雲霽如何去懊悔,都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

  可謝雲霽沒辦法寬宏大量。

  如果都這樣輕飄飄的,說一句時間可以治癒一切,過去就過去,人不要光往回看——

  那楚昭這些年來,遭受到的那些,她本不該承受到的苦厄……

  那些印刻在楚昭的記憶里,印刻在楚昭的身體上,乃至楚昭的精神和靈魂,讓她痛苦至今,始終都無法擁有如常人般幸福的源頭。

  這些又該向誰來清算?

  又可以向誰去清算?

  如果傷害到楚昭的那些施暴者,都可以快快樂樂地迎接清晨,享受屬於他們生命中的,每一個美好的瞬間——

  那麼憑什麼,楚昭要封閉自我,待在一個固定的,讓她能感到安全,卻不見天光的空間?

  憑什麼,楚昭要因為旁人犯下的罪孽,而步履躊躇,日夜難安?

  這不公平。

  這太不公平了。

  世間本不該有這樣的事。

  謝雲霽也容不下這樣的事。

  ……

  謝雲霽翻看著知博上的內容,一條接著一條,自虐一般。

  他只是看著,心臟就像是被人拿著刀,在上面劃割出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那親歷了這些的楚昭呢?

  謝雲霽簡直無法想像,楚昭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才寫出這樣看似平靜,實則字裡行間儘是絕望的字句。

  該怎麼形容這些內容——

  像是被困在暗無天日的深淵裡,觸手不見五指,四面黑漆漆的,一片死寂,靜到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楚昭試著發出呼救聲,但是沒有人聽見。

  沒有一個人聽見。

  所以,她就只能一個人待在深淵裡。

  ……

  哪怕有一個人呢?

  謝雲霽曾簡單了解過,楚昭的前二十年經歷。

  但凡楚昭能有一個,可以讓她隨心所欲,傾吐自己心聲的人,她都不會將這些內容,記錄在知博上。

  謝雲霽很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春姨是很好,對楚昭全心全意,楚昭也最信任春姨。

  可是春姨身體不好,楚昭又一直是一個太過乖巧的孩子。

  她知道春姨能再次來到她身邊,不求回報地陪著她,就已經是億萬個可能中的偉大奇蹟。

  所以楚昭不可能,再向春姨索求更多。

  這些難過的事,只要她還能自己消化掉,她就絕不會告知春姨。

  而其他人……

  只要將楚昭身邊的人想過一圈,除了春姨,竟然沒有一個,能給楚昭帶來些正向慰藉的。

  都是一群要將楚昭拖向地獄的渣滓。

  ……

  謝雲霽攥緊拳頭,他的手指隔著冰冷的屏幕,去撫摸那些楚昭記錄下來的文字。

  仿佛這樣,他就能觸及到,楚昭那顆珍貴無比,又瀕臨破碎的真心。

  「心是很寶貴的東西。」

  謝雲霽輕緩讀出這行文字,就像無數個夜晚,他坐在楚昭的床邊,為她講述書中的故事。

  「寶貴的東西,不應該輕易示人。」

  「我違背了這條法則,將我的心捧出,輕率,赤.裸,毫無保留……」

  「就註定要承受不被珍視的代價。」

  「昭昭。」謝雲霽眼眸晦沉:「我會向你證明,付出真心並沒有錯。」

  「該承受代價的,也絕不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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