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從寧夏來的人(九、流血)
鐵軌上停著一輛剛剛抵達喀什的貨運列車,工人們在一旁整裝待發,等待著把貨櫃上的貨物從列車上搬運下來,查克汗和克里欽則是走在一旁的小路上,已經上了貨櫃的工人看到正在巡邏的查克汗和克里欽,也都向兩人打起了招呼。
「我看那小子看上去不太親人的樣子。」克里欽說道,「你覺得呢?」
「小孩子嘛,都這樣,你說你當初小的時候就不皮實了嘛。」查克汗說道。
「我?我可沒有,淨開我玩笑!」克里欽說道。
「你小子,我可沒開你玩笑,你說說你現在是不是。」查克汗說道。
「我可能比那小子好多了,你看看他,看上去小小的,結果一股牛勁。」克里欽說道,「你說老王真的能收留他嗎?老王這麼精明又膽小的人,有那麼好心?」
「唉,這也是我最擔心的,老王他畢竟有求於我們,只要他不惹出禍來我想應該就沒有問題吧,至少有口飯吃。」查克汗說道。
「那上頭怎麼說?」克里欽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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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我問過了,如果說被發現是來新疆逃難的話,直接就給遣送回原籍去。」查克汗說道,「這多少還有點兒不好辦。」查克汗又補充了一句。
「他無父無母的,送回去也不知道往哪兒送啊,到時候還不是我們跟著遭殃,真是造孽啊。」克里欽說道,說著便從兜里掏出了一隻煙,「自己卷的旱菸,嘗嘗。」然後向查克汗遞了過去,查克汗則是擺了擺手。
「如果非得這樣的話那也沒有辦法,這是他的命運。」查克汗說道。
「唉,這孩子,也是夠難的。」克里欽說道,然後便吸了一口煙。
兩人沉默了一會,繼續朝著鐵軌往前走去,鐵軌上停靠的火車已經完全停止了動靜,在兩人的身後,已經隱約可以看到工人們開始上車卸運貨物了。
「那下周我們回去的事情怎麼辦?鎮上的棉花還等著我們回去採收呢。」克里欽吐了一口煙,然後問道。
「這幾天我給上頭打個報告,請上面提前派人手來頂替我們。」查克汗說道。
「行。」克里欽說道,「你說上頭會不會給我們個表揚什麼的?」克里欽美美地問道。
「淨想這些,我們這是義務勞動,哪來那麼多表揚。」查克汗說道。
「好歹我們從修鐵路開始就一直在這邊幫忙了,總該給我們些表揚吧,不說物質表揚了,精神表揚也行啊,哈哈哈!」克里欽開玩笑說道。
「鐵路修通了,以後咱們鎮上的棉花還得靠鐵路運出去賣呢,多和車站和倉庫搞好關係,也是有必要的,要為以後做打算。」查克汗回答道。
聽到查克汗這麼說,克里欽也才明白了查克汗的用意,「不愧是書記,想事情就是周全。」
「那,那小子怎麼辦,要和他說嗎?」克里欽又問道。
「這個我還沒有想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他自己能在喀什站穩腳跟的話。」查克汗說道,「如果實在不行,那就看他願不願意跟我們回莎車了。」
「跟我們?回莎車?」克里欽驚訝地說道,然後深吸了一口煙,把煙丟到了地上用鞋子踩滅了,「那小子這麼倔的脾氣可能跟我們回莎車?」克里欽問道。
「他無親無故的,市里又不能安頓他,如果他在這裡混不下去的話,他還能去哪,他跟著我們至少還能有個落腳的地方。」查克汗說道。
「那誰來照顧他呢?」克里欽說道。
「鎮上吃百家飯長大的又不止他一個,到時候自然就會有辦法的,總比在這邊被餓死強。」查克汗說道。
聽到查克汗這樣說,克里欽便沒有再說什麼。
也確實,這麼些年來,鎮上雖然依靠中央和地方的扶貧政策,建設了一些種植項目和水利工程,居民的生活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改善,但是整體上來說,莎車縣還是屬於貧困縣,荒地鎮就更不用說了,不說過上小康生活,鎮上的居民們能夠維持基本的自給自足和解決溫飽問題,就已經是鎮上的居民們的最低生活要求了。這還只是鎮上的情況,到了一些偏遠的村落的話,吃不起飯的人依然大有人在,很多家庭吃不起飯的話都需要靠鄰居或者政府接濟,一來二去之後,就形成了相互幫助的環境,所以在困難的時候,沒吃過百家飯的家庭,得說算是經濟條件比較好的家庭了。
「行,那我們走的時候我給他說說。」克里欽說道。
「注意一下說話的語氣,別太兇了,畢竟他還是個孩子。」查克汗說道。
「誒,你知道我普通話不好的,只要他不和我犟就行了。」克里欽回答道。
「這些天多注意一下他。」查克汗說道。
「行。他不惹事就應該沒什麼問題。」克里欽回答道,兩人說著就準備折返回去。
等到兩人回到了倉庫,一個工人著急忙慌地跑了過來,「可算找到你倆了,那個小孩,他出事了。」
「出事?」查克汗和克里欽都是一臉震驚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後異口同聲地問道。
「壞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克里欽說道。
「先去看看什麼事。」查克汗回答道,說著便讓工人帶路過去。
兩人跟著工人著急地一路小跑到了另一邊的卸貨區,只見在一個卸貨點前圍滿了看熱鬧的工人,站在最中央的是倉管老王,在人群另一側的則是工人胖子,胖子正趴在地上扶著一個躺倒在地上的人,旁邊則是一件摔落在地的木頭箱子,從摔開的木箱子裡可以看到,裡面是一些瓷碗,有幾隻瓷碗還沒摔碎了,碎片七零八落地落在地上。
倉管老王站在中央伸出雙手,一動不敢動。
查克汗和克里欽擠進人群,查克汗一眼就看到了躺倒在地上的人腳上穿的白色的鞋子,「是李大。」查克汗說道,說著便立即沖向了李大。
「什麼?」克里欽驚訝地說道,說著便也跟著往前湊了上去。
只見李大躺倒在地,腦袋流出一條鮮血。
「孩子,孩子。」查克汗焦急地喊著李大,李大沒有回應,也不知是昏迷了還是只是為了減輕難受才閉著眼。
克里欽看到受傷的李大,也是趕忙站起,質問站在一旁的倉管老王,「老王,這怎麼回事啊!!人怎麼成這樣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聽到夥計報告才過來的,我過來人就成這樣了。」倉管老王也是被這一幕給嚇壞了,著急地直拍雙手說道。
見倉管老王被嚇得說不出話,克里欽便轉頭沖向胖子,揪住胖子的衣服,「胖子,你說,怎麼回事!」克里欽憤怒地向胖子吼道。
老實的胖子也被嚇得直哆嗦,「我……這……這兄弟……我不是故意的……」
見胖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克里欽也是著急上了頭,逼問著胖子快說,胖子越被克里欽逼著就越是說不出話來。
此時蹲在地上的查克汗怒吼了一句,「夠了。」
聽到查克汗的憤怒,克里欽和胖子也都停了下來,「送衛生院。」查克汗說道,說著便把李大抱起,然後往外跑去。
在一旁的倉管老王也是趕忙說道,「對,送衛生院,送衛生院。」
「要是出了事有你好看的。」克里欽衝著胖子說道,然後便跟著查克汗一起跑了出去,只剩下嚇呆的胖子和不知所措的倉管老王以及圍觀的人群。
倉管老王看到查克汗和克里欽往外跑去,也才反應過來,「誒,還愣著幹啥,快跟上啊!」倉管老王衝著胖子說道,然後便也朝外面跑去,慌了神的胖子這也才回過神來,噢了一聲後便也跟了出去。「唉!」倉管老王嘆氣道。
胖子、李大和倉管老王、克里欽分開之後,胖子便把李大帶往了卸貨區,給李大介紹了一些基本的常識和工作的內容及要求,還給李大配發了安全帽和一些防護器具,不管李大並沒有立馬帶上安全帽。
「嘿!小孩!俺看你不像是本地人啊,嫩是打哪來的?」胖子問道。
「寧夏。」可能是胖子比較熱情的緣故,也可能是和胖子不太熟反而好說話的緣故,李大在胖子面前反而打開了話匣子。
「寧夏,那可老遠了噢,不過俺比你還要遠點,俺是河南來的!」胖子滿臉驕傲地說道。
「河南?咋這麼遠呢!」李大好奇地問道。
「是勒!還不是聽說新疆遍地是黃金,所以來碰碰運氣,結果黃金沒遇到,羊糞是踩了一堆。」胖子調侃著自己說道。
「嫩勒,嫩是幹啥來勒?」胖子問道。
「逃難。」李大說這話的聲音明顯比剛才小聲了一點。
「逃難?」胖子問道,「我滴乖乖,那你可辛苦了。你爹娘呢?」
李大沒有吭聲。
「噢,是不是送嫩來的那個大鬍子是爹呢?」胖子問道,胖子說的大鬍子就是指查克汗。
「他才不是我爹,他長得那麼奇怪!」李大反駁道。
「噢,俺也是說,你們長得都不一樣,他咋可能是你爹呢,哈哈哈!」胖子說道,「你看他的鬍子,說話的時候一動一動的,怪好笑的。」說著胖子還用手比划起鬍子,學起了查克汗說話時的姿態,「誒,誒。」胖子一邊學嘴裡還一邊自己在給自己配音。
看到胖子這搞笑的樣子,李大也是哈哈笑了兩聲,不過好像又意識到了什麼,「不許你學他!」李大說道。
「咋,他是嫩什麼人?」聽到李大這麼說,胖子停了下來,然後問道。
「不知道。」李大又低下了聲音。
「不知道?哈哈哈!嫩咋會不知道勒。」胖子說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李大又說了一句,不過這次要更加地理直氣壯一點。
「好嘛!」胖子聽到李大這麼說,便沒有再想多問,轉而胖子又注意到了李大腳上穿的那雙新鞋。
「嫩這鞋還怪好看的!」胖子說道。
李大則是戳了戳雙腳,眼睛低頭看向了腳下的鞋子,沒有說話。
「哪來的?」胖子問道。
「大鬍子買的。」李大小聲地說道。
「噢!大鬍子人還怪好的!」胖子說道,「我也想換一雙新鞋,你看我的鞋,上面全是羊糞!哈哈哈哈哈!」說著胖子便抬起腳讓李大看自己的鞋子,只見胖子的鞋子穿著一雙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膠鞋,膠鞋原本綠色的布料都已經變得黢黑了。
看到胖子這麼幽默的樣子,李大也是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哈哈哈!天生勞碌命,鞋子也沒法換,再好的鞋子也要穿舊!」胖子又是自嘲道。「嫩包里裝的是啥?」胖子又注意到了李大身上背著的書包。
「沒有啥。」李大回答道,說著便把書包往身後放。
「誒!沒有啥。是啥子寶貝,給俺看看嘛!」說著胖子便準備上手去摸李大的書包。
「你幹嘛!你幹嘛!」李大一邊說著,一邊把書包往後捎,生怕胖子會碰到。
胖子看到李大這舉動,還以為李大是在故意和自己開玩笑,李大越是拒絕,胖子反而就越是顯得激動。
「俺看看嘛,俺看看嘛!」胖子說道,說著就要碰到李大的書包。
李大此時伸手向著胖子用力一推,沒想到可能是胖子體重太重的緣故,胖子身體巋然不動,李大自己反倒被反作用力推著後撤了好幾步。
「沒想到後面有人在搬貨,他剛好就撞到了人家身上,人家背著的貨物一個沒拿穩,就摔了,箱子就砸到了他的身上,他的頭也被箱子的角給磕破了。」在衛生院裡,胖子低著個頭,怯生生地對查克汗、克里欽和倉管老王說道,「俺真不是故意的,俺只是想和他開個玩笑,沒想到就出了這個意外。」胖子說道,「俺對不起,俺給你道歉。」說著便向李大鞠了個躬。
此時的李大坐在急診室的病床上,頭髮也已經被剃成了光頭,護士還在給李大清理著傷口。
「唉,你說你,平時挺機靈的一個人,怎麼出現這種岔子,又是傷了人,又是砸了貨,那個貨可是從景德鎮運來的啊,一個碗就要幾十塊呢!」倉管老王在一旁埋怨著胖子說道,胖子則是低著個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也別太責備他了,他也是好心,不是故意的。」查克汗在一旁說道。
「那個,兄弟,嫩別生俺的氣噢!俺確實不是故意的。」胖子又給李大道了歉,「還有,王老闆,那個摔壞的貨多少錢,你算算,俺賠給你。」胖子又向倉管老王說道。
看到胖子這大大咧咧的樣子,倉管老王也是不耐煩了,「唉唉唉!出去說,出去說,不要影響其他病人休息。」
聽到老王這麼說,胖子才意識到自己說話的聲音有點兒大,趕忙彎下了身子然後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後便和老王走出了病房。
看到老王和胖子出去,查克汗便問起了李大還疼不疼,李大則是沒有說話。看到李大沉默不語,克里欽則是又想訓斥李大了,「嘿,問你話呢。」克里欽說道。
「別凶孩子!」查克汗呵止了克里欽,克里欽並便沒有再說什麼。
看到李大沉默不語,查克汗便說道,「你先休息休息,我們先給你去弄點吃的。」說著便準備把克里欽叫出去。
「那,幹活的事?」看到查克汗和克里欽兩人準備出去,李大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聽到李大這麼問,查克汗便也明白了李大內心的想法和擔憂,「沒事,我和老王再說說。「說著便和克里欽出去了。
在裡面給李大清理傷口的護士看到眾人都出去了,也是吐槽了李大一句,「你說你,不到一周就進了兩次衛生院了,還好有查克汗他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