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從寧夏來的人(十、紮根)
衛生院外。
「這下怎麼辦,按老王這個性格,出了這個事,指定不再讓他接著幹下去了。」克里欽說道,說著又點燃了一支煙,「你說這胖子也是,沒事弄出這麼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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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他也是好心,這就是個意外。不過你說得對,按照老王的性格,老王鐵定要推掉他。」查克汗擔憂地說道。
「那他怎麼辦?你也聽到了,剛才他問的那句話的意思。」克里欽說道,然後抽了一口煙。
查克汗沒有說話,只是回了一句,「我再去找老王說說。」說著邊又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你看好他,給他弄點吃的,別再出什麼岔子了。」查克汗叮囑道。
「好!」看著查克汗離開的身影,克里欽在背後回答道。
克里欽抽完了煙,便在街上尋了一圈,給李大買了點食物後便回到了衛生院裡。
「嘿,小子,來吃點東西。」克里欽說道,然後把食物放到了柜子上。
這時護士已經在給李大上藥了,一旁還放著一些紗布和碘伏。
「不要動噢,待會還要上紗布。」護士說道。
「還要上紗布?這麼嚴重嗎?」克里欽在一旁調侃道。
「那可不,還好他只是腦袋磕破了皮,沒傷到裡面就已經是萬幸了。」護士說道。「你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你把東西吃了吧,待會好了我再帶你過去車站。」克里欽說道。
「大鬍子呢?」李大問道。
「大鬍子?哪個大鬍子?」克里欽問道,「噢!你是說查克汗啊!哈哈哈哈!大鬍子!他幫你找王老闆去了。」克里欽回答道。
李大沒有吭聲。
護士在一旁給李大塗著碘伏,然後準備給李大纏上紗布。
「你放心,查克汗他去找老王說去了,查克汗說了,老王不願意留你的話,下周你就跟我們回莎車,莎車至少餓不死你的。」克里欽說道,說完便準備出去,「我去給你倒杯水。」
「那……」李大剛想說什麼,半隻身子都站了起來,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什麼?」看到李大好像有話要問,克里欽也停下了腳步,回頭問道。
「別動。」護士說道。
「沒什麼。」李大說道,李大隻得又坐了下來,此時克里欽已經出去了。
「查克汗人好啊,你跟著他的話,那准沒有錯……」護士在一旁說道。
此時,查克汗也已經到了車站倉庫,倉管王老正在屋子裡訓斥著胖子,「……你說說你,我千叮嚀萬囑咐要小心貨物小心貨物,我是看在你踏實的分上才讓你去帶那個臭小子的,你倒好,把這一箱子貨給摔了!這幾個碗一個就值二十幾塊啊,這裡一下就是一百來塊啊!」雖然老王把嗓音壓得很是低沉,但是查克汗在外面的還是能聽得一清二楚。站在屋子裡的胖子則是低著個頭一動不敢動。
查克汗站在門外敲了敲門,「進來。」老王說道。
看到來了是查克汗,老王一改剛才訓斥胖子的語氣說道,「噢,查克汗,快請進。」說著便叫胖子先出去。
等到胖子走了之後,查克汗開口說道,「我是來問一下那小孩幹活的事。」
「你快坐,別站著說。」老王招呼這查克汗坐下,查克汗便在座位上坐了下了。
「我剛想找你商量這個事,我本來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應幫他的,但你說這孩子吧,才來第一天就把這貨給砸了,光賠錢都要賠很多,這以後萬一要是出個其他岔子什麼的,我還真是擔待不起啊!」老王非常委屈地說道,隻字沒有提李大的傷怎麼樣了。
查克汗沒有說什麼,聽得出來老王已經是沒想再要人了,這和剛才與克里欽預測的一樣。
「你看要不這樣,人你要不領回去,或者我幫你在其他地方再給他物色一個其他的工作看行不行,我這地方實在是廟小容不下大佛。」老王說道,邊說著邊給查克汗遞上了煙。
查克汗抬手拒絕了老王遞來的煙,「行,那我就把人暫時領走,給你添麻煩了。」查克汗緩緩說道,查克汗也沒有再想和老王多廢話什麼。
「哪裡的話,你也幫了我的忙的。」老王說道。
說著查克汗就準備起身離開,老王也沒有要送的意思。
「那幾隻碗你看一共多少錢,我明天把錢賠給你,那孩子撞壞的,我來賠。」查克汗在臨走前問道。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賠。」老王說道。
「胖子他也不容易,他也只是好心,不能讓他單獨來賠。」查克汗說道。
「好吧。說不過你。」老王說道,「一共一百二十八塊。」
「好。」說完查克汗便離開了屋子,此時胖子正站在門外聽著兩人的對話,看到查克汗出來,胖子驚恐地張著個嘴巴。查克汗看了胖子一眼,點頭示意了一下,胖子則是趕忙給查克汗淺淺舉了個躬示意了一下,兩人什麼話都沒說,查克汗便離開了,胖子則是在身後目送著查克汗離去。
查克汗從倉庫出來,克里欽正好也帶著李大到了倉庫的大門口,倉庫大門口是來來往往的工人,時不時還有一些拉貨的小型貨車進進出出。
克里欽看到查克汗出來,則是把李大拉到了馬路一邊。
「都包紮好了?」查克汗看著頭上纏著紗布的李大,滿眼心疼地問道。
「是,傷口不深,就是磕了一層皮,醫生說保險起見還是用紗布纏住得好,等傷口長好了再拆了。」克里欽說道,說著就準備伸手去摸李大頭上纏著的紗布,以便指給查克汗看。只不過李大表現得很反抗,克里欽才把手伸過去,李大就下意識地把頭撇到一邊去,雖然李大沒有說什麼,但是在用身體語言表達著自己的嫌棄。
查克汗也沒有說什麼,而是走上前去,「我看看。」說著便伸手準備看看李大頭上纏著的紗布。
這一次李大倒沒有抗拒,反而是很配合地讓查克汗看看,克里欽則是在一旁看在眼裡,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還疼嗎?」查克汗問道。
李大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用鞋子搓著地面。
查克汗看了看李大的鞋子,只見鞋子上被一點兩點的血跡染出了一小塊的紅色印子,可能是去衛生院的途中滴落到鞋上的。
查克汗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手放下,然後用維語說了句真主保佑的話。
「怎麼樣,老王怎麼說?」克里欽特意用普通話開口問道,李大則是盯著查克汗看,眼神中滿是期待。
查克汗沒有說話,搖了搖頭。
看到查克汗搖頭,李大也是失落地低下了頭。
看到李大失落的樣子,查克汗也不好再說什麼。
「我就知道這個老王,信不過。」克里欽抱怨地說道。
「他也只是做一份工作,可以理解。」查克汗說道。
「對了,我給他說了下周我們回莎車的事情。」克里欽用維語和查克汗說道。
「你都和他說了?他怎麼說?」查克汗用維語問道。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你看怎麼辦?」克里欽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我晚點再問問他。」查克汗回答道。
夜晚,查克汗已經把給李大那雙被弄髒的鞋子給擦拭乾淨了,查克汗推門進了屋內,李大正坐在床邊,伴著月光,拿著那張和家人的全家福看著。看到查克汗進來,李大馬上把相片收好塞進了書包里,然後在床上躺了下來假裝已經睡著了,不過這一幕還是被查克汗看到了。
查克汗點亮了燈,慢慢地走到了床前,看到李大背對著自己躺在床上,查克汗也沒有故意去把李大喊醒。
「鞋子給你擦乾淨了。」查克汗說道,李大沒有吱聲。見李大沒有動靜,查克汗便把鞋子放到了床前。
「下周我們就要會回莎車去了。」查克汗緩緩地說道,李大仍然沒有動靜,「如果你想留在喀什的話,老王還會再給你介紹一些其他的工作。如果你想回寧夏的話,上頭我也已經打好招呼了,他們會送你回去。」查克汗頓了頓,李大仍然沒有動靜,「你如果實在沒地方去,不嫌棄的話,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回莎車去。」查克汗說道,然後看了看李大,李大仍然沒有說話。
查克汗見李大一直沒有動竟,在床邊坐了一會後,便從床尾的位置拿出了一套用布包好的新衣服,「這裡是一套新衣服,你可以換上它。」說著便把衣服放到了李大的枕頭邊,然後便起身,熄滅了燈,準備出去。
查克汗剛把門打開準備出去,就聽見李大從背後喊住了自己。
「大鬍子。」李大喊道。
查克汗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去。
只見李大已經從床上坐起,皎潔的月光灑在李大的身上。
「謝謝你。」李大輕聲說道。
查克汗倒也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聲回了一句,「快睡吧,孩子。」然後把門關上,便離開了。
「從那之後,李大就隨著我們一直生活在了荒地鎮。說來也是奇怪,李大對查克汗是充滿了信任,但是對我說的話就時常不聽,還經常和我較勁。當然可能是因為我經常會訓他但是查克汗則是護著他的緣故,所以他很怕我,但是卻不怕查克汗,但是查克汗說的話他卻會聽。回到鎮上之後,李大就一直跟著查克汗,查克汗也會教他一些東西,放羊啊、馴馬啊、種棉花啊什麼的,剛開始的時候李大還是住在鎮上的平房裡,後來為了方便,乾脆就過去和查克汗住了,查克汗畢竟也無兒無女的,鎮上的人也都以為李大是查克汗收養的漢族小孩,但實際上他們之間的曲折故事就只有我們才知道。」克里欽老鎮長把最後的一點菸給抽完了,爐子裡的火也快燒盡了。
吉里木起身想給克里欽老鎮長倒水,克里欽老鎮長則是擺了擺手表示不要了。
「日子就這樣大概過了將近二十多年的時間,李大從一個毛小子也長成了一個大人,而我們呢,也從一個大人變成了老人。」克里欽老鎮長說道。
王濛靜靜地聽著,王濛本來拿出來記錄的筆記本和筆也擱到了一邊。「那後來他們又怎麼樣了?」王濛輕聲地問道,生怕打擾到眼前的這位老者。
「後來啊,國家的援助政策就來了,來自國家的、上海市的各種幫扶、投資就在莎車開了花,像石榴園項目,就是上海市在這邊投資援建的,可以說,荒地鎮的很多老百姓都在這些幫扶項目中受了益,包括查克汗也是,像石榴園的項目,查克汗本身也是有土地在園區裡的。」
「查克汗也有土地在園區里?」王濛內心充滿了驚訝,不過王濛倒沒有開口打斷克里欽老鎮長。
「只不過在園區投資建設之前,查克汗就已經去世了。」克里欽老鎮長頓了頓,王濛和吉里木都沒有說話,「在園區投資建設前,鎮上發生了一起傷人事件,查克汗為了保護別人,被罪犯連捅了十幾刀,犧牲殉職了。」聽到這,王濛驚訝地睜圓了雙眼。
「那時候,李大連著哭了好幾天,我們全鎮的人都來給查克汗送別,李大則是作為查克汗子女的身份來給查克汗送別,等到查克汗安葬之後,李大也連著消失了好幾天,我們找遍了鎮子都沒有找到,等到李大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就像變了個人一樣,脾氣變得非常古怪又暴躁。」克里欽老鎮長說道。
「由於查克汗上沒親友,下無兒女,所以政府給的烈士補償還有後面的征地補償這些都沒有辦法發放到位。李大雖然是查克汗名義上收留的小孩,但其實我們大家也都知道,包括縣裡也都來做過很多工作,沒有法律上的手續,李大也沒有辦法享受烈士家屬的政策和待遇,就更不要說園區的補償了。唉——」說到這,克里欽老鎮長也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故事說到這,王濛和吉里木大致也就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癥結所在。
話說完了,樓下剛好也上來了另一位老者,老者是上來喊克里欽老鎮長做下一階段的禮拜的,克里欽老鎮長便起身準備下樓去,王濛和吉里木也不好再打攪克里欽老鎮長,兩人攙扶著克里欽老鎮長下了樓。
和克里欽老鎮長分開後,王濛和吉里木也準備回到庭上去。
車子還沒發動,王濛又和吉里木說起克里欽老鎮長講的這些故事,就像克里欽老鎮長說的那樣,嚴格意義上來講,李大並不能算是查克汗法律意義上收養的小孩,只能算是查克汗收留的小孩,由於那個時候沒有補齊法律手續,加上現在查克汗已經去世,所以即使李大算得上是查克汗名義上的子女,實際也沒辦法去繼承查克汗的遺產。
不過由於信息量太大,兩人都還是得回去消化一下屢屢頭緒,不過好在至少這次王濛弄清楚了事情經過,回去再來想想下一步的對策。
坐在車上,王濛才想起掏出手機看看,這時候才發現阿爾沁和王漢在半小時前已經給自己打了十多個電話,但是因為靜音的緣故,王濛都沒有接到,吉里木掏出手機一看也是。王濛頓感不妙,連忙給阿爾沁回過電話去,只聽阿爾沁在電話里著急地說著什麼,不過王濛聽不清楚,王濛便喊阿爾沁慢慢說,等到聲音暢通之後,王濛才聽清楚阿爾沁說的是李大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