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疆海情(二、心結)


  新疆的秋季和其他地方的秋季相比好像就是不太一樣,它不像上海那樣四季分明,你可以看到路邊的樹葉從顏色變化到掉落,也不像重慶那樣一夜就從夏天入了秋,然後又一夜從秋天入了冬,新疆的秋季讓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是你又可以從微風、浮雲、暖陽的變化中明確地感覺得到秋天來了。

  王濛走出了院樓,在院子裡透透氣,一上午接二連三的電話已經讓她有點兒頭昏腦漲了,加上阿米娜不在庭上了,平常庭上的案頭工作做得少的王濛一下子感覺像是又回到了她當初還在上海當法官助理的時候。這個小姑娘有點兒東西,但不過就是脾氣爆了點,這個是季庭長給王濛的標誌性評價。不過吳姍和李顯明平常倒是對王濛呵護有加,院裡一有一點兒什麼好事情,都會首先想到王濛,而且在平常的工作上也是非常照顧王濛。不過好在王濛也還算爭氣,憑著自己的努力從眾多候選人中脫穎而出,成功晉升入額成為了一名員額法官。用吳姍的話來說,就是沒有看錯這個伢,將來一定能夠成大事。

  「不過我倒覺得你脾氣還挺好的呀。」王漢說道。看到王濛在院子裡休息,王漢也走過來和王濛聊起了天,阿爾沁也從辦公室里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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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得聽見你誇我,說,是不是真心的。」王漢還不客氣地又拿王漢開涮。

  「那可不,我騙你幹嘛。」王漢說道。

  「我可不信。」說著便要上去擰王漢的胳膊,王漢看到王濛伸手的動作,也立馬知道了王濛要幹什麼,便馬上躲在了阿爾沁的身後,阿爾沁被夾在中間,王濛和王漢則是像老鷹抓小雞一樣你追我趕,阿爾沁是一點辦法沒有。

  無奈,王濛收拾不了王漢,便也索性懶得再和王漢鬧騰,而是說了一句躲在人家弟弟後面算什麼本事。

  見王濛失去了興致,王漢便也停下了打鬧,然後說王濛就是偶爾有些時候會比較凶,王濛則是說王漢說的這才是實話。王漢則是說不信的話可以問問阿爾沁。

  阿爾沁則是在一旁笑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王漢便喊阿爾沁快說,自己給他撐腰。

  王濛倒也沒有為難阿爾沁,而是問起了阿爾沁一個問題,「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來到荒地鎮法庭?留在院部不是更安逸嗎?畢竟是李主任帶你。」

  阿爾沁則是說他當初也沒有想太多,只是希望能夠在基層鍛鍊一下,他當初在讀大學的時候,曾經在西北地區去支教過一年,看到過貧困地區教育資源的匱乏,也感受過貧困地區一個學校只有兩名老師的場景,所以與身居廟堂相比,他更想處江河之遠。

  王濛不禁感嘆阿爾沁心繫家國、志向遠大。王漢也是為阿爾沁豎起了大拇指,「看不出來,你還真是老鼻子了!」王漢說道。

  「那可不,人家可是高材生,心中自有遠大理想抱負,哪像你呢。」王濛又數落起王漢。

  王漢也是不服氣,「誰說的,我可也一樣有遠大理想抱負。」王漢拍了拍胸脯,然後做了個誇讚的動作。

  「喲,你說說,你的遠大理想是什麼?」王濛問道。

  「我的理想嘛……」王濛說道,「我的理想當然就是實現我的夢想。」說著王漢還挑了挑眉毛。

  「那你的夢想又是什麼?」王濛又好奇地問道。

  「當然是完成我的理想啦。」王漢說道。

  「我……」看到被王漢擺了一道,王濛也是沒好氣,不過王濛也沒有再和王漢計較。

  然後王濛便又問起阿爾沁這段時間有什麼收穫沒有,阿爾沁則是說通過這段時間的學習,他悟出了一個道理。王濛和王漢都非常好奇,便喊阿爾沁說來聽聽。

  阿爾沁說他感覺到其實很多工作都是爭議在紙上,但是癥結其實是在心裡的,而解決大家心中的矛盾,還是要從打開各自的心結入手。不管是老吳和小吳也好,還是牧場的兩鄰居也好,包括最後的李大和查可汗、克里欽老鎮長,其實都是各自心裡藏著一些不方便說出來的話而已,有的時候把這些心裡話說出來反而能夠更直接的解決問題,總比放在心裡藏著掖著的好。

  王漢說阿爾沁頗有一股「老小子」的味道,年紀輕輕就感覺已經參透了人生,像一個哲學家一樣。王濛則是說阿爾沁的思維確實很超前,別說王濛和王漢這個年齡的人了,很多人可能到老了都悟不出這個道理。

  說著王漢又八卦起了王濛。

  「誒,你當初到鎮上來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回上海去?」王漢問道。

  被王漢這麼一問,突然之間好像是問到了王濛的心門一下,剛才還笑著的王濛一下就陷入了沉思。

  「嗨,老兄,發呆呢。」王漢看到王濛陷入了思考便打了個響指。

  「這個問題嘛……」王濛說道,「有的時候還真有過。」王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都變得柔和了。

  「尤其是那時候因為案子上的事情啊,確實把我累得夠嗆的。特別是李大的事情才出的那會,那段時間真是讓我身心俱疲,而且那段時間不單單是身體累,還是心累,特別是當你的當事人不配合你的時候,那時候還真的是不想再堅持下去了。」王濛說道,「不過好在還是堅持了下來,就像阿爾沁說的,說出來了,做下去了,就好了,當然,還要感謝大家的支持和幫助。」

  「誒,客氣了。我就說嘛,怪不得有的時候聽你和家人打電話感覺你都要哭了。」王漢說道。

  王濛先是沒有說話。「你什麼時候偷聽我打電話!」王濛差點兒跳起說道。

  見自己說漏嘴了,王漢也才反應過來,連忙說著沒有沒有的話,還說自己只是偶然有的時候聽到王濛和她家裡人打電話而已,但是真沒有偷聽,只是碰巧遇到的。王濛說著便又要收拾王漢,可憐阿爾沁又在中間充當起了兩人的盾牌。

  三人正在鬧著,此時劉律師走了進來。

  「王法官。」劉律師說道,然後還想王漢和阿爾沁也都打了個招呼。

  見到劉律師進來,三人也是馬上停下了打鬧。

  「你們曬太陽呢。」劉律師說道。

  「啊對,劉律師,什麼風把您吹來了。」王漢也是直接,順著劉律師的話便也客套了起來。

  看到劉律師的到來,王濛也是問起劉律師是有什麼事情嗎。

  劉律師則是說他是來找王濛的,想和王濛說一點情況。王濛便問起是什麼情況。劉律師便說是李大那邊的情況,今天上午的時候,他去了一趟克里欽老鎮長那兒,克里欽老鎮長找他聊了一些李大的事情。

  「上次庭上專門找了我一趟,了解了李大的情況,對於李大的事情你也知道一些,所以乾脆我也就和你說一說了,也希望你能夠從中也去做做李大的工作。我知道你這十多年的時間待在這邊也不容易,很多事情我們也都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也幫了鎮上很多人非常多的事情,所以我們也都相信你,如果你和庭上王法官他們能夠幫助李大解決了這個心結,那是最好的,這也算是了卻了我心裡的一個事情。當然,如果說你們沒辦成,我也不會怪你們,畢竟李大的事情不是完全靠外人就能解決的,終究還是要李大自己走出這個心結才行。」克里欽老鎮長說道,然後拿起菸袋抽了一口煙。

  劉律師則是一言不發的聽著克里欽老鎮長述說著,兩人全然不顧茶樓里的其他人。

  「李大他啊,一直以來都是對我都是非常的害怕,打他到喀什來的那個時候起就非常地怕我,屬於是啊,見到我都要繞道走的那種,但是他又不怕查克汗,平時他不敢頂撞我,但是卻又敢頂撞查克汗,因為查克汗會寵著他慣著他,用北方的話來說就是『護犢子』。那我又不像查克汗那樣會關心人,我如果有看不慣他的地方的話,我不像查克汗那樣會好好地教他、教育他,我是會直接揍他、收拾他的,所以自打他到了莎車以來,就沒有少吃過我的湊,所以他和我也才會一直都不對付。」克里欽老鎮長說道。

  劉律師則是點了點頭。

  「恰巧啊,平時我和查克汗又走得近,所以他基本上不敢在我的面前耍小性子,而且多數時候都是和我對著幹,我喊他往東,他就往西,我喊他往西,他就往東,基本上就是屬於這種。不過啊,雖然表面上他要對著幹,但是實際上他還是很聽我和查克汗的話,只不過他對我的反應方式和對查克汗的反應方式要不一樣罷了。」克里欽老鎮長說道。

  王濛三人都認真地聽著劉律師的敘述。

  「一直以來,查克汗獨自一人也無兒無女,我們也經常開玩笑說查克汗就像是李大的親爸爸一樣,李大倒也很認可查克汗,像有的時候李大跟著我們去幹活,一旁的人都會開玩笑地說『哎呀查克汗,又把你兒子帶出來了啊』。雖然說大家平常都只是這樣開玩笑,但是我是看得出來,李大是真的在把查克汗當做親爸爸對待,查克汗同樣也在把李大當做兒子來對待,教李大馴馬也好、牧羊也好,他們除了長相不太一樣,說句實話,還真看不出和普通的父子有什麼區別。」克里欽老鎮長說道,然後又抿了一口手中的菸袋。

  「所以對於李大來說,我知道,他如果能夠獲得一個來自查克汗也好,或者來自大家也好的認可,對他來說,就是對他最大的接納。」克里欽老鎮長停頓了一下,劉律師則是給克里欽老鎮長的茶杯里添上了茶水。

  「但是事與願違,大家都沒有想到查克汗會在那一次事情中犧牲,這個也是我沒有想到的。對於查克汗的離開,我們雖然都無法接受,但是我看得出來,最不能接受的還是李大。不然他也不會突然失蹤,也不會回來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克里欽老鎮長說道。

  「那他失蹤之後去了哪呢?」王濛問道,此時眾人已經坐在了院子裡的露天板凳上了,眾人仔細地聽著劉律師的講述。

  「這個問題我也問了。」劉律師回答道。

  「那李大失蹤之後去了哪裡呢?」劉律師向克里欽老鎮長問道。

  「誰知道呢,有人說他是在查克汗的房子裡藏了幾天幾夜,畢竟他平時是和查可汗住在一起。有人說他是太傷心所以藏起來了的。但是沒人清楚。我也曾經問過,但是你知道我的脾氣的,所以他註定也不會告訴我,但我想著過去了那就過去了吧,只要人沒事那就行了。你說是吧。」克里欽老鎮長說道。

  「那倒也是。總是要消化情緒的。」王濛回答道。

  「是的。」劉律師回答道。

  「不過從那之後,李大就變得非常有攻擊性了,對誰都不太友好,也不說好像是誰欠他的一樣,但凡有人說他的不是,他就要和別人抬槓,有的時候甚至要動身,一來二去,大家也都慢慢從最開始的喜歡他,變成了畏懼他,害怕他。」克里欽老鎮長說道。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能治治他,但是到後來,他就變得連我的話都不那麼聽了,原來我說一遍他會害怕,到後面我說兩遍、三遍,他才會聽,再到後來,都敢直接對我動手了。」克里欽老鎮長說道,他說的就是李大把自己推倒的事情,「當然,我倒並不怪他,我知道他心中還是因為走不出那個心結的。」克里欽老鎮長補充道。

  「因為查克汗的去世嗎?」劉律師問道。

  「可能是吧。人嘛,總是會對和自己有感情的人割捨不開的。」克里欽老鎮長說道,「從那之後,但凡大家提到一丁點兒關於查克汗的話題,李大都會發脾氣,好像這成了一個不能說的名字一樣,到後來,大家也都不會在他的面前談起查克汗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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