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苦主總共三位,都是三四十來歲的漢子,恨得眼圈都紅了:「這可是無人區,兩百公里都沒有加油站,龜兒子的謀財害命!」

  不讓揍人,他們就把別克當人揍,罵的罵,踹的踹,連鞋子都脫下來朝前蓋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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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力也擠進去,一邊奮力揮舞球鞋,一邊單腳在滾燙的沙地上蹦躂:「森口!海亞木吃多了撒。哦吼哎,信不信我把你一個波膝蓋……」

  反剪雙手,蹲在黃沙熱浪里的油耗子一個勁哆嗦,顯然不是冷的。

  姜南朝身旁抬起眼,還沒問,就聽霍雁行說:「別問,都是髒話。」

  也不怪司機恨成這樣。警察告訴姜南:所謂「油耗子」,就是一群寄生於公路的偷油賊,大車司機的人生死敵。

  他們通常團伙作案,帶著偷油設備和容器埋伏在工地或公路休息區,趁司機休息的時候下手。一根管子,幾分鐘就能抽走整箱油,拿回窩點倒賣賺得盆滿缽滿。

  「就不能給油箱加個防盜鎖什麼的?」姜南問。

  「加鎖?我就加過。」操著山西口音的苦主大叔說,「鎖是沒撬開,他個槍崩猴的把油箱鑽了個眼兒!好傢夥,還得先買個新油箱,又虧了幾百上千塊。」

  為了防油耗子,這些司機有的半夜不敢睡,有的直接睡在油箱上,有的乾脆下血本裝監控裝報警器,卻依然防不勝防。他們這回撞上的油耗子,仗著白天司機警覺性不高,那裡又是路上唯一的停車區,大搖大擺把車停在大車旁邊就敢下手。

  「停車那會兒他還笑嘻嘻同我打招呼。」另一個苦主說,「我說這邊都是大車,小車夾當中不安全,他說日頭太曬,車裡空調壞了,想借我的車下躲陰涼。」

  他衝過去,照著某個油耗子屁股一踹:「現在你忒麼曬不曬?」

  油耗子摔了個嘴啃黃沙,扯著嗓子喊:「警官,他動手了,動手了!」

  警察態度良好地把他拎起來,抖了抖:「堅強點兒,又沒構成輕微傷。」

  姜南抿著唇看熱鬧,忽而想起一件事,問霍雁行:

  「你一開始不聲張,讓艾力找人去,自己開車堵在出口,是知道油耗子狡猾,怕打草驚蛇?」

  霍雁行正和警察討論怎麼把別克車拉出來,只點了點頭。

  艾力替他解釋:「狡猾得很撒,有放哨的,有接應的,還有壞傢伙混在人堆里攪混水。你在這頭喊一聲:「偷油別跑!」他把車往那頭一開,當中還躥出人呀車呀攔著你,根本追不上。」

  警察也說幸虧霍同志有經驗,今天他們就逮到了一個攪渾水的:「胸口拍得啪啪響,發誓說看見你們逆向變道,竄進對面戈壁了。」

  又說還有更猖狂的「油耗子」,有時即使被司機發現了,拔出刀子一比劃,司機也只好吃啞巴虧。

  可憐辛辛苦苦跑一趟車,油費都不夠賠,有人甚至被害得傾家蕩產。

  艾力偷偷瞟了眼他霍哥,小聲告訴姜南,前兩年「雪豹在線」有個新手司機跑一趟被偷了三回油,心神恍惚出了車禍。「所以現在我們新人上路,霍哥都會想辦法跟車帶一帶撒。」

  苦主們氣出得差不多了,又輪流來同霍雁行握手:「太感謝了!要不是兄弟仗義,我們就真被坑死在了戈壁上。」

  霍雁行朝姜南努努嘴:「別謝我,謝她。油耗子是她發現的。」

  姜南正忙著給焦環吹沙子。警察來時她一激動,掛著相機就跳下車,忘了風沙對鏡頭有多不友好。好在沒開蓋,鏡頭本身沒受傷害。

  冷不防被行注目禮,她尷尬得都不知道該朝誰笑了。

  明明她收到過更多,更誇張的點讚,但這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感受。她以為自己更喜歡那種可以量化和變現的熱情,卻在大叔們的誇讚聲里笑紅了臉。

  「只是運氣好。」她力圖謙虛。

  「這怎麼能說運氣好?」倪女士率先反對。

  姜南一愣,意識到這畢竟是個犯罪事件,正要改口,就聽老太太道:「那麼多人都在,怎麼就你能發現?機會麼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你想當攝影師,從早到晚拍拍拍,那眼光肯定就比別人尖啊。」

  她還語重心長地總結了一句:「生活中從來不缺少壞人壞事,缺少的是勇於發現的眼睛。」

  這話很哲學,但真是這樣說的嗎?

  其他人都覺得老太太說得對,警察看了那張照片,還特地索要拷貝,說可以作為證據:「專業的就是不一樣,比監控拍得還清楚。」

  不僅司機,警方也對「油耗子」恨得牙痒痒。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打擊,奈何除非現場抓獲或者有充分證據,否則哪怕挖出了老巢,單憑几桶油很難定罪。

  「這幾個小子是慣犯,在哈密周邊流竄作案快一年了。好幾次要逮住,又被滑脫。等著吧,市局肯定給你們送錦旗!」

  苦主們也想說,連設計都想好了:「就寫為民除害!」

  有必要這麼隆重嗎?區區油耗子而已,按偷竊罪定格處置也判不了幾年。姜南下意識看向霍雁行。

  果然,霍雁行也說:「這個沒必要,小事一樁。」

  「小事?」警察拍拍他肩膀,「你還是大開車的,咋能說這是小事?跑運輸搞物流多重要啊。你們不跑起來,路修得再好也是死的。油耗子坑害你們,就是坑害新疆的發展!誰說這是小事,這事可太大了!」

  姜南摸摸懷裡的24-105mm,突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莫名就記起從前那些受表揚的場合,無論是考了班級第一,還是美術作業獲獎,又或者被鄰居隨口夸一句越長越好看了。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笑,只記得那些一成不變的腔調:

  「哪裡哪裡,運氣好而已。」

  「矮子裡面拔將軍,厲害的人都沒參加才輪得到你撿漏吧。」

  「人家客氣兩句你還當真了。」

  ……

  「錦旗可以寄到這裡嗎?」她報出一個地址,「嗯,是我父母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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