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納瓦提古麗的甜蜜事業


  同一個大棚,同一個品種,只有一塊地收的瓜不甜。這個問題難倒了年輕人,也難倒了庫爾班大爺:「我十歲就扛著坎土曼下地種瓜,從沒遇見過這種事。」

  是溫度高了低了,還是濕度大了小了;是肥料里的氮超標了,還是鉀不夠量;幼苗時傷沒傷根,坐瓜前停沒停水……他們一樣樣排查,直到姜南和倪女士辭行時,還沒有找到原因。

  她們還沒走到大棚口,就聽見庫爾班大爺用維語吼起來。

  接著納瓦提古麗也說了幾句,笑盈盈的,還帶了點兒調皮勁。

  為她們送行的瓦力斯猛然回頭,與笑靨如花的姑娘遙遙相望。幾秒後,他才恢復了在客人面前應有的儀態。

  「沒事。」他解釋說,「爺爺的倔脾氣又上來了。他說等種第二茬瓜的時候,他要來看著,不信找不出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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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納瓦提古麗趁機邀請他來當大棚的技術顧問,作為交換條件,會用她的訂單平台幫庫爾班大爺賣瓜。

  「這是件好事。」倪女士評價。

  的確是個雙贏的辦法。不過聽著身後庫爾班大叔激動的聲音,姜南可不認為他會答應。

  瓦力斯也說,去年納瓦提古麗就邀請過,他也極力助推,結果只是讓庫爾班大爺大發脾氣。甚至罵他是被……

  他沒有繼續朝下說。

  「被狐狸精迷暈了頭。」姜南暗自在心底補充。

  她對瓦力斯的孝順不置可否,只納悶:「庫爾班爺爺不喜歡大棚,可以堅持他的傳統方法。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參加大棚?」

  老人固執無法說服,那就不要說服。新生代總會成為主流,就像瓜藤上總有綠色的新葉取代黃萎的老葉。在被血脈和倫理壓制的少年時期,姜南自己就是這樣堅持過來的。

  「我要照顧家裡的地。」瓦力斯解釋,「用老祖宗的辦法,每天要花大量的時間伺候瓜,爺爺年紀大了,那些都是我的工作。」

  姜南正想說這是好事,讓庫爾班爺爺休息,自己也能放開手腳去干新事業。就聽瓦力斯說:「老品種很好,是我們本地的寶貝,不能絕種。我會像爺爺一樣種下去。」

  老品種瓜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耐存放和運輸。「以前也有內地商人來買過,太遠了。瓜熟透了,路上就碰壞了。不等瓜熟就摘下來,味道又差太遠。所以我們的瓜只在附近賣。」

  當年哈密王把「加格達」進貢給清朝皇帝,是把瓜苗帶泥土一起搬上馬車,又有老練的瓜農隨車伺候,一路走到京城恰好瓜熟蒂落,能嘗到哈密瓜最佳的風味。

  庫爾班大爺一直為「御瓜傳說」深感自豪,無論如何都不肯敗壞瓜的名聲。

  他總說小年輕沒吃過幾十年前的苦頭。曾經有段時間,全國都在賣「新疆哈密瓜」,真真假假,好的壞的都是哈密瓜,結果壞了名聲,真正的好瓜也賣不出去。

  「我們理解爺爺。我們這裡是哈密瓜的原產地,鄯善甜瓜的美名是老祖宗一代代積累下來的。名聲壞了,不止一家,一村,整個地區種瓜致富的路都會斷。」

  瓦力斯站在路口,回首望向大棚,眼神分外柔和:「納瓦提古麗的大棚為什麼不用化肥?用化肥一畝地可以產一千五百株哈密瓜,不用要少四五百株。她寧可減少產量,也要保證瓜的品質和名聲。」

  「我們?」他說了一大堆,姜南捕捉到兩個字。

  瓦力斯的耳朵有點紅:「我和納瓦提古麗。」

  「納瓦提古麗說老爺爺瓜快絕種了。如果這種瓜作為高品質水果,賣上了好價錢,種的人才會多。她想打造我們村的哈密瓜品牌,她還想……」

  「喲喲瓦力斯!」一跳跳跟著他們的帕勒孜小朋友怪叫起來,「我姐姐在想什麼,你怎麼比我知道的還多。」

  瓦力斯恐嚇地朝男孩點了點,男孩笑哈哈跑遠幾步,又折回來用維語嚷了兩句。

  瓦力斯的耳朵更紅了,輕咳兩聲回歸正題。

  他說現在鐵路提速了,公路擴建了,內地到哈密也有飛機了,新疆東大門打開了;什麼合作社的訂單預售已經有多少客戶了,其中居然有來自北京和上海的大超市。

  總而言之一句話:「納瓦提古麗是村里最能幹的姑娘,我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姜南也相信。

  雖然只是匆匆一面,維吾爾姑娘的爽朗笑容卻令她印象深刻。可惜一路拍了各種哈密瓜,卻沒有機會拍一張人物肖像。

  那種「搞事業」的氛圍熱烈又正經,實在不適合跑上去說:「能不能給你拍張照片?對,就站在這裡,表情自然一些。」

  她只抓拍到兩張還算滿意的畫面。

  一張是老人和兩個年輕人蹲在瓜田裡。人物很遠,如奶油般化開,濃綠與金黃交織的瓜藤瓜葉以及碩大的哈密瓜才是真正的主體。

  另一張是金瓜開裂的瞬間。無敵兔的動態捕捉不太行,沒拍到瓜籽與汁液飛濺,卻拍到了姑娘的鐵拳。

  「一看就是幹活的手,勤勞的手。」倪女士這樣評價,又瞥了眼姜南的手,「大拇指指甲都劈開了,你自己曉得伐?」

  姜南忙著修片,顧不上打理指甲。把挑選出的照片傳給瓦力斯後,她才突然敲了下桌面:「忘記問了。」

  倪女士從書頁間抬起頭,疑惑地看過來。

  「古麗是花,古麗達娜是特別的花,納瓦提古麗是什麼花?」

  她有心想再給瓦力斯發條消息,又覺得這樣實在冒昧。

  「納瓦提……」倪女士輕聲念出,「納瓦提是冰糖。白色的,黃色的,紅色的,像水晶一樣漂亮。我用大白兔同人換過一塊……」

  她的眼神又迷離起來。

  「冰糖之花」?這真是個甜蜜的名字。姜南想像著,種了一輩子哈密瓜的父母,正是懷著這樣甜蜜的心情迎接新生的女兒,祝福她繼承並發揚祖祖輩輩的甜蜜事業。

  把心裡那點羨慕按下去,她繼續艱難地用ipad做後期。

  這個夜晚,車廂里氣氛一如往常。她和倪女士隔著小桌板各忙各的,偶爾聊兩句天又頂兩句嘴。沒有人提起,她們離吐魯番市不到三十公里。

  不出意外,這就是她們在小房車裡共度的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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