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鹽與光,美麗與殘忍
「我們新疆的鹽鹼地面積,那可是世界領先水平。」
葡萄架下,程成一邊檢查,一邊回答姜南,聲音沉重而嚴肅,又透著淡淡的驕傲。
「全球的鹽鹼地總面積有9.5億公頃,其中我國占了9000萬公頃,我們新疆又占了全國差不多三分之一。為什麼這麼嚴重?」
老專家伸手在空中大致勾勒幾下:「你看,我們新疆的地貌是三山夾兩盆,除了額爾齊斯河流去北冰洋,新疆所有的水都是內陸河,從高山流向盆地。」
「億萬年以前,新疆這些山都是淹在海水裡的,現在山上還能找到貝殼。山上沉積的鹽分,被河水不斷帶入盆地。天氣又乾旱少雨,河水要麼蒸發,要麼滲漏成地下水,最後鹽分都累積在土壤里,就成了鹽鹼地。」
鹽鹼化的土壤嚴重退化,有害成分會阻擾一切植物生長。
在一棵特別發蔫的葡萄樹下,程成彎下腰,伸手探向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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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師,我來。」阿力木江搶先用雙手刨開已經板結的泥土。
「胡大啊!」葡萄根系露出來的瞬間,維族老鄉們不約而同爆發哀鳴,有惋惜,有憤怒,更多的是僥倖心理被打消,不得不承認事實的絕望。
纖長柔韌的根須被灰白的鹽霜緊緊包裹,已是裹屍布下毫無生命跡象的乾屍。
按照指示,阿力木江折斷一小截交給程成。老專家從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瓶純淨水,殘根投入進去,水面立刻浮起油膜狀的鹽漬。
「讓我來看一看。」程成用微顫的手打開一個鋁盒。裡面盛放的儀器看著和他一樣上了歲數,
黃銅外殼上刻痕模糊,依稀可見「上海光學儀器廠」七字。
「阿力木江,借個影子。」他喊道。
維族漢子就朝前方一站,用自己的身軀擋住午後熾烈的陽光。
其他老鄉躊躇著也想幫忙,倪女士已經嫻熟地拿起鐵質的小架子,支在阿力木江的影子裡。
「光學鹽度計,我當年也用過。」
程成把儀器架在三腳架上,單手旋開防塵蓋,像老獵人嫻熟地給獵槍上膛。一滴透明液體落向載玻片。
「用不用的,我每周都會校準一次。不過,還是現場再校準一次更準確。」老專家輕推滑板卡入稜鏡槽時,大顆的汗珠砸在目鏡調節輪上。
「這是歸零了嗎……」他一邊轉動旋鈕,一邊嘆息,伸手摸向帆布包,「老花鏡又忘了。」
「只是查看刻度的話,我可以幫忙。」姜南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優點,「兩隻眼睛都是1.5。」
「你來。」程成把位置讓給她,仔細講解了一番:如何旋轉微調旋鈕,以校準稜鏡與水樣的折射界面,又如何從不同顏色的刻度讀取各項數值。
絮絮叨叨完畢,他捶著腰感嘆:「老啦,廢啦,還好有年輕人在。」
姜南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將右眼壓上橡膠眼罩。佳能5D2的肩帶滑過三腳架黃銅螺絲,撞出細微顫音。
指尖剛開始轉動上鹽度計的微旋按鈕,就被倪女士微涼的手掌按住:「你當是在轉相機頭啊?動作別這麼大,一點震動都會影響校準。相機脫下來,我幫你拿著。」
「那叫單反對焦環。」她小聲糾正,將相機交給倪女士。
隨著指尖輕輕旋轉,目鏡中的世界逐漸清晰。穿過透鏡上蛛網般的劃痕,姜南看見了一個明暗對峙的世界:上半部是純淨的藍,如同冰面初融的湖水;下半部渾濁的褐黃里遊動著絮狀鹽晶,像被暴曬的戈壁灘。
分裂的視野里,淺紅色的指針在刻度線上輕輕搖擺,最後穩穩指向中間。
「歸零了。」她高聲報告。
「好,好。」程成用軟布擦拭載玻片,用滴管取了一滴浸泡過葡萄根須的純淨水,「現在注意分界線,一定要卡准。」
姜南屏住呼吸,用最輕柔的手勢轉動旋鈕。眼中的明暗交界線如呼吸般起伏,讓她想到在鹽鹼包裹中掙扎的葡萄根系。
終於,刻度線精準地卡住分界線。
「3.8。」她讀出刻度,隨即聽見程成一聲嘆息。
「超標了多少?還有沒有救?」阿力木江急切轉身。
剎那間,吐魯番的陽光在稜鏡里炸開。姜南吃驚地眯起眼,視線卻留戀此刻窺見的神奇景象。光怪陸離的色斑瘋狂跳動,旋轉,散作無數細小的光點。
她本能地移動鏡頭,透過絢爛的目鏡看向葡萄園。每一株藤蔓都裹著彩虹狀光暈,那是鹽分在稜鏡中分解出的光譜囚籠。
「真美。」姜南的食指下意識按向並不存在的快門。
「已經是重度鹽鹼化。」程成說,「滴灌還開著嗎?關掉!」
「現在?」一個維族小伙子猶豫地看看天,「今天快四十度了……」
「現在!」程成突然提高嗓音。
他抓起鋪設在田間的滴灌管,用力扯開:「看!」
所有人都看見了管壁上深淺不一的鹽漬,最嚴重的約莫有一元硬幣厚度,折射出詭異的光芒。
「這水已經變成了鹽鹼水,喝得越多,葡萄死得越快。現在是你們幾家葡萄園受害,時間長了,周圍會有更多的葡萄園被鹽鹼水感染。」
「難道治不好鹽鹼就能不給水喝?」有人質疑,「葡萄又不是駱駝,幾天不喝水不得口渴死?」
「鹽水是越喝越渴。」程成說,「把你們儲備的秸稈、乾草拿出來,鋪在樹下保水又保熵,葡萄不會死。」
阿力木江用維語大吼幾聲,眾人匆匆四散。
倪女士將手接了一點水,放在鼻尖嗅了嗅:「是這個味道。要嘗嘗嗎年輕人?」
姜南知道這絕不會是什麼好味道,還是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果然咸到發苦。
看著她呸呸作嘔的模樣,倪女士笑起來:「六十年前,我們喝過這種水。第二天全連隊的鋁製飯盒都長了白毛。」
「新疆這麼幹燥也會發霉?」
「不是發霉,是強鹼性侵蝕。」程成解釋道,「怎麼樣,現在對鹽鹼地有認識了?」
姜南點點頭,又搖搖頭:「阿力木江說這裡的土地檢測過,當年是適合種葡萄的。為什麼現在變成了鹽鹼地?」
倪女士和程專家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露出無奈笑容:「鹽鹼就是這樣啊。澆水,施肥,都會不斷沉澱鹽鹼,造成新的鹽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