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葡萄的眼淚,三十里風區


  「這裡是吐魯番……四噸抗鹽鹼活性菌劑,對,只能走冷鏈。農科所的專家說,必須48小時以內投放。」

  姜南言簡意賅說明情況,眼睛盯著葡萄架下搖曳的卷鬚。戴著花頭巾的維族大媽和姑娘,正在用手把它們一根根摘除。

  程成告訴過她,這些柔軟嬌嫩的小傢伙是葡萄枝的變態,與花序同源。它是葡萄攀援生長的好幫手,營養良好時,也會變身為花序。營養不良時,花序則會變成卷鬚。正常情況下,果農會根據開花的情況,等第一批果穗長出來,再結合夏季修剪摘除多餘的卷鬚。

  現在是非常時期,有限的水分和養分都要留給葡萄主幹。

  即便在淋鹽之後,正是這些卷鬚最先打起精神,讓大家看見了希望。

  「能派車嗎?我可以加價。」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笑,旋即被獵獵風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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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有車的。」男人的聲音多了些喘,像剛剛進行過一場劇烈運動,卻讓人莫名感覺踏實。

  「需要接駁的貨車就在奎屯服務區是嗎?」得到確認後,他只說了一句就匆匆掛斷,「稍後給您回話,請保持通訊暢通。」

  姜南心緒不寧地站了一會兒,索性也去幫忙摘除卷鬚。

  摘一根是有車,再摘一根是沒車。有車,沒車,有車……

  嫩莖被掐斷,稀薄的汁水染上她的指尖,舌尖舔一舔,淡淡的咸澀是眼淚的味道。

  手機遲遲不響,大概是不會有車了。但是以霍雁行的風格,姜南又覺得「稍後」就是「稍後」,「回話」也一定會有。

  除非被別的絆住了。

  哪怕是無人區,衛星電話照樣暢通,人卻未必真的安全。這個念頭讓她更加焦躁,剛打上來的坎兒井水也安撫不了。

  就在她又一次摘到「沒車」時,手機響了。

  「介意分段接駁嗎?有一輛大冷鏈可以先把貨拉到達坂城。那邊有車可以到託克遜服務區,再換車到吐魯番。順利的話晚上就能到。」

  「不介意!」姜南喜出望外,甚至忘了問為什麼會搞得這麼複雜。

  電話那頭的霍雁行也沒有解釋,只是說到吐魯番會經過兩個風區,根據天氣預告可能會因為大風交通管制,貨車需要改道繞行,讓時間拉長。另外每次接駁,貨物也可能有短暫的暴露風險。貨車司機只負責正常交接和駕駛,不會為這些額外的風險承擔責任。

  他說話時。姜南已經按下免提,讓程成和阿力木江們都能聽清。

  「沒問題!」阿力木江衝著手機喊,「謝謝你阿達西!有車能來比什麼都強!那個,錢要給多少?怎麼給你?」

  「按市場價和實際里程計算,最後一棒的司機會和你們結帳。」

  霍雁行告訴他們一個物流定位小程序,輸入車牌號後可以實時查詢貨車所在位置。他現在只能給出第一輛車的車牌號,後面兩輛車將在接駁時和他們聯繫。

  「這樣真能行?」程成已經被菌劑的兩次意外折騰成驚弓之鳥,「萬一交接出現問題,萬一菌劑大批量死亡……」

  「萬一,萬一!」倪女士打斷道,「事情還沒辦成,講話就不要觸霉頭。萬一,不是還有你的羊糞湯?」

  大家都鬨笑起來,只有姜南聽見了電話那頭隨風聲而響的一句:「沒有萬一,我負全責。」

  11:15,冷鏈車被困奎屯。

  12:40,雪豹在線接單。

  1:08,第一輛車接駁完成,四萬噸菌劑重新上路。

  接下來,大家的心思一半給了葡萄,一半給了定位APP。就連倪女士,也幾次三番找了不同藉口,讓姜南把「手機上那個小綠點」給她看看。

  「從前我們的運輸也艱難得很,別說從石河子到這裡幾百公里遠,就是從場部捎東西回連隊都不容易。那時候可沒有什麼柏油路,水泥路,有條墊了黃土的泥巴路就不錯了。」

  在她的記憶里,有騎著驢子,坐著大車去場部領農資的畫面。穿過茫茫戈壁,風聲里夾雜著野狼的吼叫,走上大半天都不見一個人影,車壞在半道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如果離開兵團去市區,那就更是長途跋涉,還要在外面住兩三個晚上。有店住店,沒店就自己扎帳篷。女生睡里圈,男生睡外圈,連隊幹部帶著駁殼槍守在帳篷外,防野獸,也防不懷好意的人。

  「新疆這個環境就是這樣,太大了,太苦了。」老太太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戴上後叫起來,「喔唷你快來看,這個小綠點怎麼變黃了?」

  姜南心頭一緊:小程序的圖標顏色各有意義,綠色代表暢行無阻;黃色是交通受阻,減速繞行;紅色是事故警報,運輸中斷。

  此時代表貨車的小黃點,已經停頓在達坂城到吐魯番之間的連霍高速上。

  姜南的電話打過去時,話筒里滿是狂風咆哮,車窗玻璃哐當作響,淹沒了司機斷斷續續的聲音:

  「十級陣風……交警管制臨時……停靠避險……」

  稍後她查到了,那個位置正是著名的「三十里風區」。

  「三個泉?」倪女士對這個名字也是印象深刻,「那裡的風連火車都能吹翻,可怕得很。」

  幾百年的大樹有的連根拔起,有的連腰折斷,新樹好的電線桿子被刮斷幾十根,還有好幾輛大卡車倒在路邊。去救人時湊近一看,喔唷,那個車窗玻璃就跟被子彈打過一樣,一整片都成了毛玻璃,還有好多黃豆大,花生大的窟窿眼,是風裡的碎石子乾的。

  「比較起來,我們在淖毛湖遇見的那個黑風,根本是毛毛雨。真正的黑風,草皮啊莊稼都能颳走,再用沙子把田都埋了。」

  姜南聽她講得活靈活現,就問:「這些都是你親眼見過的?」

  「當然是親眼見,我和徐根娣、趙寶鈴一起……」倪女士愣了愣,「我是什麼時候去過那裡的?」

  「再想想,也許你當時沒有留在吐魯番的兵團,而是坐著卡車去了更遠的地方。」姜南說,「至少你路過了三個泉。」

  她在導航地圖上,把這個小地名做了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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