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活著,活著
六月七日這天,由於十級大風和沙塵暴,三十里風區的高速路段於下午四點半開始臨時封閉,開放時間未定。
太陽下山時,這條新聞推送跳了出來。每個人的心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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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跪倒在葡萄樹下,雙手伸向天空:「胡大在上,難道這就是我的命麼?」
姜南記得他叫買買提,是村裡的貧困戶。十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家裡借了一大筆錢。為了還債,咬牙種了二十畝紅香妃葡萄,但葡萄長勢不好,產量低,品質也差,反倒又欠一屁股債。
四年前,他聽了程成的勸告,換了葡萄品種,又採用滴灌系統,產量上去了,收入增加了。眼看就能脫貧致富,土壤鹽鹼化又給了他當頭一棒。
還有那邊默默流淚的帕提大嬸,她家三個孩子的學費,都指望著葡萄。
「不要緊,我們還還有羊糞湯。」程成把買買提扶起來,寬慰道,「分量是少了點,但是也能爭取一些時間。」
沒有沮喪絕望的時間,大家連夜幫著程老專家攪拌羊糞「熬湯」,煮新鮮的紅糖水給「羊糞加餐」。
「是給耐鹽放線菌加餐。」手電燈光下,程成舉起試管,黃褐色的液體在管壁上蕩漾,「明天就看它們的了。」
凌晨三點,安靜的小村莊裡,只有這個角落還有光亮。
姜南把手電交給阿力木江,彎下腰給不肯離開的倪女士搭上外套:「先去車上睡一會兒,明早餵羊糞湯的時候我叫你。」
倪女士不語,只固執搖頭:「這個時候哪裡睡得著?」
她看著那幾個仍在忙碌的人影,手電光讓他們在牆上變得高大無比。
「我們當年呀……」老太太輕嘆。
輪胎轟鳴聲由遠而近,淹沒了她的嘆息。
姜南的手機也在兜里炸響。她第一個衝出去,看見一輛白色大車衝破夜霧而來。
駕駛座上跳下來一個女人,頭上扎著彩色的艾德萊斯頭巾。
「叫我海依爾古麗就行。」她嘴裡嚼著口香糖,耳垂上的銀月牙耳環叮噹作響,「驗貨誰來?」
姜南有些怔愣,第三輛接駁車的司機和她通過話,確定是位中年男性。
「我們的司機應該是劉……」她去翻司機給自己的消息。
「風沙太大了,劉胖子不敢開車走省道,霍隊把我從火鍋店薅起來,說這批貨趕時間。」海依爾古麗笑語盈盈,「那些就是等著救命的葡萄?」
月光下,葡萄樹安靜地睡著,小村子卻沸騰起來。
程成撕開菌劑袋時,指尖抖得扯不斷封口線。海依爾古麗拔出小刀,一刀挑破:「看看還活著嗎?」
十幾把手電照出一方白晝,巴郎子彎下腰當試驗台,老專家看著顯微鏡,聲音都在發顫:「活著,活著!」
「活著!活著!」更多的聲音跟著高喊,許多雙手開始搬菌劑。
姜南也去幫忙,被海依爾古麗用膝蓋擋住:「別,你這細皮嫩肉的手,要戴防刺手套。"
她拋來一副手套,掌心處用紅線繡著一朵小花。
葡萄架下的陰影里,海依爾古麗突然湊近:"你就是在戈壁公路上拍沙虎的姑娘吧?"她手機相冊里有張模糊的側影照——霍雁行的物流辦公室牆上,貼著姜南遺落的攝影作品,邊角還留著越野車輪胎印。
"他修車時總聽段錄音。"古麗模仿著車載錄音機的雜音,"有個姑娘說『胡楊的倒影像流淚的駱駝』。"
風突然捲起恆溫箱的保溫棉,露出底下手寫的維漢雙語標籤:"輕拿輕放——給會為蜥蜴流淚的人"。古麗吹了聲口哨跳上車,後視鏡里她的艾德萊斯綢頭巾獵獵如旗。
姜南的指尖懸在鍵盤上,屏幕里那張照片的噪點像沙粒般浮在霍雁行的眉骨間。他半跪在戈壁公路旁,衝鋒衣領口被風吹得翻卷,右手掌心托著一捧清水,那隻沙虎正低頭輕嗅——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畫面。
那是半個月前的事。她搭他的車穿越塔克拉瑪干邊緣的公路,車輪碾過鹽鹼地時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後視鏡里映出他的側臉,下頜線像天山雪峰般冷硬,卻在她舉起相機拍窗外胡楊時,突然放慢了車速。
「要停車嗎?」他問話時沒回頭,仿佛後視鏡早看穿她躍躍欲試的心思。
後來她才知道,這條路上所有陷在流沙里的車轍、爆胎的貨車、中暑的旅人,都刻在他腦子裡。他的越野車後廂永遠備著三箱礦泉水、兩捆牽引繩和一袋饢,擋風玻璃右下角貼著褪色的「兵團物流」車標。
「我爺爺那輩人用坎土曼開荒,現在輪到我們用車輪子。」他給拋錨的油罐車拴牽引繩時,汗珠順著喉結滾進領口。那天他們耽誤了三小時,可當姜南瞥見他給維吾爾族司機遞上冰鎮格瓦斯時,忽然覺得戈壁灘上的時間有了溫度。
真正的心動發生在星星峽。夕陽把雅丹地貌染成鐵鏽紅時,他突然剎住車,食指豎在唇邊示意她噤聲。二十米外的岩縫裡,一隻沙虎正舔舐石壁滲出的水珠。他取下腰間鋁製水壺,倒空自己的存水,輕輕擺在灼熱的砂石上。
「它們能聞見三公里外的水源,」他後退時的腳步比對待地雷還謹慎,「但人類的善意比水珍貴。」
此刻照片裡那捧水正在屏幕里泛著粼光。姜南把畫面放大,忽然注意到霍雁行左手虎口處的疤痕——是那天幫牧民修拖拉機時被鐵片劃的。他隨手扯了段繃帶包紮,血漬在紗布上暈成沙漠玫瑰的形狀。
她點開地圖上他標記的坐標,那晚的銀河忽然在記憶里傾瀉而下。他指著南天最亮的星說:「那是木拉提星,我們兵團孩子都管它叫引路星。」他的衝鋒衣兜里露出半截皺巴巴的名片,印著二十四小時救援電話和一句維吾爾諺語:「獨行的駱駝走不出沙漠。」
窗外傳來快遞車的鳴笛,姜南猛地攥緊手機。相冊最新一張照片裡,吐魯番的維吾爾老農正舉著菌劑袋子對鏡頭笑,那是她昨天通過「兵團物流互助網」加急調來的貨。平台首頁置頂著霍雁行的側影照,簡介欄只有一行字:「所有通往綠洲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她終於按下那串倒背如流的號碼。風從工作室窗縫鑽進來,掀動牆上的新疆地圖,密密麻麻的標記線正連成發光的血管。